四月的春意远去。不记得，山边晚来的急雨
带着多少轻薄的寒意，暮色寄存在灰黑的低矮
的屋檐。水上天光。小镇的夜不从黑天开始
城外浓郁的树影里走不完的路，才是通往真正的夜。

街头的灯光越亮，城外的夜就越深。独独
遗落了，小巷呻吟出高墙下灯光背后永远的垂暮
悠悠长长，早已切断的脐带永远洗不净的血污
再也连不起母体，留个不愈合的伤口在最隐秘之处。

夜的脚步，轻轻踩着光洁石板拼出挺不直的脊梁
一不小心闯进正要栓上的门，摇醒昏黄的灯光
疲倦的眼，认不出疲倦的脚步。一脚插进将息的纷乱
一脚依旧苦苦挣扎，那难以脱离如期而至的幽暗。

接生婆还在路上。婴儿的啼哭却沿着板壁的缝隙
飞出，畸变了光线成为夜的惊诧。脚步搓碎的低语
嘈杂了鼾声过后的梦呓，预言昨日的汗水滴落
焦土的声声浅息，散开了，已是晒满场的金黄麦粒。

新生的婴儿第一次睡去，疲惫的双手紧紧搂住
脆弱的睡意，一次次孱弱无力地抵挡了退却又袭来
沉溺而亡的窒息。披散着，零乱了，湿漉漉地堆叠
海草翻卷海水，海岸苦苦等待，穿破黑云的迷离低徊。

海水卷不走海岸，挣不脱海藻羁绊。留一夜啮痕
在咸湿晨光里哭泣。皴裂船底存一半月光，桅杆倾斜
直刺天际，古老的暗影找不到脚步刚刚截断的刻记
一柄长剑，一曲玉笛，伤心桃花想不出外岛长风的初别。

梦醒总在午夜。月光与晨光游走窗外和天外，梦之海
浮不起轻轻一苇，江河直下堆不起半晌春水的微澜
风自狭缝送笙箫的逸曲，飞一缕蛛丝结一片易散的云彩
零落枕上，母体的温热拂不去黎明前悄然入梦的轻寒。

野麦催熟的野岭，新割的茬子暗哑夜风越过的脆响
银色的刀锋冷在头顶，枪口端在比夜更糙黑的手
比枪口还热的血喷溅在跳跃的影子之后，慌不择路
撞上结满青梅的老树，一颗滚落，寻找一坛开封的老酒。

想着一个月在地上一点一刻地遁走，一步一个伤口
留给未来的左右。谁知月亮一个月的轨迹，竟然能够
让新生的双脚一辈子也不能参透。一番晦明与一轮圆缺
眼泪淹没于笑声，泪干了，声远了，隐隐的一声诅咒。

有人说四月是残忍的月份，蘸血写成了长长的诗句
四季吟诵，时间困守成无人播种的荒原。晒场是最大
坟场，没有祭礼，麦粒在最小的缝隙寻觅一线生机
挤一滴血，初生的手指落进乩语写下了一个人的神话。

南方从海底隆起高原，高原上没有生长冰冷的冻土
铁与火的残骸从来无法掩埋，这里四处醒着血的元素
掘开野草疯长的地下，地火没能化灭祖先森森白骨
死亡在新生的啼哭声中得到延续，刀的旧痕新伤历历在目。

早晨何时成了奢望，黄昏才是播种记忆和欲望的开始
在四月以无比温柔的残忍方式，切开龟裂奢望土地
活的血、死的火以及白的骨、黑的夜，都是希望的种子
埋进四月风的季节，等下一个风季，收获洪水漫过的悲喜。
                                                  
                                                  2023.0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