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时候，时兴武斗。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并且
其乐无穷。

大人们把地主囚在学校西边的黑屋里，用皮鞭
抽打他们。离老远
就能听到他们
牛羊一样的哭声。

大广播也号召我们武斗。班级里
坐最后一排的付纯文
人高马大，和老师支黄瓜架都不落下风，
我和他斗
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我和谁斗呢？
前思后想，我锁定了目标:
我同桌的女生。

理由很简单：
她学习成绩总是比我好，这让我
嫉妒。

关键是她眼睛里有月亮。那月亮
和李白的唐诗苏轼的宋词有关。
我经常被明亮的月光绊倒。这让我
很沮丧。

像借口北约东扩的俄罗斯
袭击乌克兰一样，
自习课上，我借口她胳膊肘越过课桌中线
袭击了她。

我像泼猴那样跳起来，像泼猴那样
凶狠、粗鄙地袭击了她。

那时候我们家里都很穷，
都吃不饱饭，
所以她很瘦，根本不堪一击。

整个自习课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只手捂着出血的鼻子，
谁劝说都没用，她就那样
一动不动地站着。
眼睛里的月光
渐渐暗淡下去。

我离开教室的时候摔了一跤，不知道
是门坎绊的还是愤怒的徐贵老师
一脚把我踹出来的。

第二天她没来，第二个星期
她也没来，然后就下雪了，
她还是没有来。我知道，
她再也不会来了。

后来我就经常逃学，
堵五保户老邓头家的烟囱，
偷六队场院上的苞米。
闲着没事的时候，
我就盯着墙上的标语发呆:
与人斗，真的能其乐无穷？

转过年一个夏夜，那晚的月光
跟唐诗宋词里的月光很像。我和付纯文
去村头的柳树下。

后来付纯文对人说，他看见我
从左衣兜里掏出愧疚，
从右衣兜里掏出惶恐，
掂量着这两样火烧火燎的情感
不知如何安放它们。

接着他又对人说：我用一根柳条
拼命地抽打自己，就像大人们
用皮鞭抽打地主一样。他说他听见了我的哭声，
刚开始听像树木的哭声，
再细听，有些像牛羊一样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