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能够宽恕的低限

一切都已过去
请注意：是过去，而不是消失
这样想的时候
我感到所有飞过我的鸟
都回头望了我一下
并把翅膀扇动的幅度
缩小到了时光能够宽恕的低限

◎它总会落几片叶子给我

小区那棵黄桷树在乡下
活了七、八十年，移至小区
又活了二十多载。枝繁叶茂
正值盛年。每次经过的时候
它总会落几片叶子给我
我也总会心领神会：把一滴泪
挤到眼角，仿佛要哭一样

◎泉水一样泛着甜味

一只麻雀跟着我
已经几十年了。你看不见它
我也看不见，但随时都能感到
它的存在。像一小块泥土
隐藏在城市视线最好的地方
在我走错路的时候
它总用土里土气的鸣叫
把我拉回来，并用一根落羽
作为奖赏，像小时候
父母奖赏给我的彩色糖果
直到今天，都在记忆之中
泉水一样泛着甜味

◎为杜甫立了一尊雕像

千年之后
人们在杜甫草堂
为杜甫立了一尊雕像
安置仰望和忧国忧民的心肠
每次经过，我都有点担心
如果把杜甫塑成了另一个人
该怎么办？如果杜甫
和另一个人同时出现
又该怎么办？

◎它让我的心正对夕阳

此刻，阳光真好
它把我的影子投射在一只七星瓢虫身上
此刻，七星瓢虫真好
它在我的影子里爬行，踩醒了北斗七星
此刻，北斗七星真好
它让我的心正对夕阳，没一点偏差

◎为了填补钥匙链的空缺

把办公室钥匙交出之后
我的钥匙链上只剩两把钥匙
一把开单元门，另一把开家门
为了填补钥匙链的空缺
我把一个U盘，挂了上去
那里面有我写的全部诗歌

◎适合虫子搬运一些虚无之物

夜色在草丛出没
踩出一些古老的虫鸣。月光是一面镜子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照见自己的脸
一个梦游的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早晨起来，他总把多余的杂草拔掉
让草丛与昨天一模一样
适合虫子搬运一些虚无之物

◎一个人削去桃子提前腐烂的部分

摘下的桃子已进入新的轮回
留下的桃树，依旧在烈日的炙烤中
瞪着一双绿眼睛。消失的深处
有雾升起，一种委婉的拒绝：
有一些秘密不容窥视。贪吃的虫子 
是最绿的那片桃叶变的
它感到靠近春天的那一块肌肉
正在萎縮。痛和挽歌可以传递
千里之外，一个人削去桃子
提前腐烂的部分，为记忆挖一个坑
使劲咬一口，时光甜且脆
刚好可以麻痹牙齿上火引发的疼痛

◎就连诗歌都停在远处某个地方

这个下午和所有下午
没什么不同。喇叭声、鸟鸣声
和电视声，讲着各自的事情
我一句也没听清。坐在书桌前
我想写一首诗，没有一个词
让我惊喜。街树葱郁
枝叶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小
楼房高耸，视线里的天空
越来越窄。没有想象中的风
带来摇曳，没有渴望中的云
抬高仰望。门铃哑寂
手机安静，没有谁打扰我
就连诗歌都停在远处某个地方
不想让我从下午的孤独中
剥离出来，像一条鱼
鲜活地跃出时间的水面

◎总有一些不安分的青藤和花朵

小区一楼的住户
总喜欢在房前屋后种上花草
安上栅栏。一到春天
青藤四蔓，花香满盈
总有一些不安分的青藤和花朵
翻越而出，想看外面的世界
这让我总是提心吊胆
每次路过，我都会让身子
尽可能离栅栏远一点

◎把生活简化为随心所欲的飘逸

生活越来越简单
吃饭，散步，睡觉
前两样是可以掌控的
何时吃饭，吃什么饭
何时散步，到哪散步
当然，吃饭时是否
会被一粒石子硌一下
散步时是否会被一截树枝
绊一跤，我无法掌控
但可以尽可能避免
最不好掌控的是睡觉
何时入睡，我定不了时间
睡觉之后做不做梦
做什么梦，更无法预测
但我喜欢的还是睡觉
入睡前的辗转反侧
总让回忆翻江倒海
入睡后的浑然不觉
或者做梦时的天上地下
总会有一些让人惊喜
或者恐惧的东西，让心脏
和神经，跌宕起伏
我最喜欢的是跌宕起伏中
灵肉分离的那种轻
把吃饭、散步，甚至睡觉
全部省略，把生活
简化为随心所欲的飘逸

◎进不了正史就进野史吧

被季节抛弃的
天地终会收留
被人世抛弃的
时间终会怜惜
进不了正史就进野史吧
在反复的考证中
那些被抛弃的东西
更能众说纷纭

◎用一种黑掩埋着落下来的星光

喧嚣来自生活的痛
寂静也是。从喧嚣到寂静
是水龙头无休止的滴漏
是墙上的钟，反复走错时间
我们总在错的时间里
做着自以为正确的事情，当一切
水落石出，才发现
一种更深的痛，影子一样
跟在我们身后，用一种黑
掩埋着落下来的星光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只乌鸦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只乌鸦
我也一样。只是我的乌鸦
活在诗歌之外，不是隐喻
它和田野里随处可见的麻雀一样
它其实就是一只麻雀，取名
乌鸦。它喜欢这个名字
我也喜欢。仅仅喜欢，如此而已

◎何妨自创一个夏季逆天而行

窗外阴沉、寒冷
所有的街道、行人、汽车、楼房
都是同一个表情
我一再调整自己，想融入进去
和其它事物一起抱团取暖
熬过这个冬季。越是这样
越是远离，我甚至感到其它事物
尖锐的敌意。索性关窗拉帘
点燃炉灶，启动空调，打开电灯
唤醒身体内外所有与温暖有关的东西
既然冬天容纳不了我的妥协
何妨自创一个夏季逆天而行

◎仿佛失去的翅膀正在回来

想着自己又要与一间房子一起
度过一天，我的心有些怅惘
想着一间房子又要与一座城市
一起度过无数的一天，我的心
有些沮丧。我决定在有生之年
把房子全部拆卸，从今天开始
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一根钢筋
一根钢筋地卸。突然之间
浑身松弛，仿佛失去的翅膀
正在回来，却找不到对接之处

◎让消失的事物回来

从身体飞出的东西越来越多
进入身体的东西越来越少
如此下去，我真不知道自己
还能剩下什么。时光把皮肤
磨得粗糙坚硬，却把心磨得细腻柔软
每当听到婴儿的哭声，我的手
总像靠近肥皂泡一样小心翼翼
不需抬头就知道山的险峻
不需俯首也知道水的湍急
但面对墙壁，我依然只有
迎头撞击的莽撞，却没有青藤
缓慢攀越的耐心。每个夜晚
月光都会翻出一些旧事
但始终没有一把钥匙
能打开记忆，让消失的事物回来
在梦中，与我抱头痛哭

◎石头、我、鸟都是过客

对江边的石头来说
我是过客，至于有没有第二个我
从此经过，石头不会告诉我
对于静坐石头上的我来说
鸟是过客，至于有没有第二只鸟
从此飞过，我不会告诉鸟
对于江水一样流动的时间来说
石头、我、鸟都是过客
至于有没有第二块石头、第二个我
第二只鸟，并不重要
反正都是易耗品
用旧了，就应该废弃

◎让身体始终保持一座塔的形状

看塔柏是需要耐心的
塔型树冠容易摄取，对应你
关于塔的想象。但交互对生的鳞叶
以及上面密布的虫孔
总被一层浓绿掩盖。灰褐色的树皮
纵裂如伤口，这持续的伤害
来自时间和命运的内外夹击
贴近树干，年轮的波涛汹涌
那翻滚的黑鲸，是你的前生
还是后世？很多时候，塔柏是安静的
在路边、庭院、山腰或者墓地
我经常看见咆哮的风
在四周逡巡，丛生的尖牙
总让我夜半惊醒，在漆黑之中
让身体始终保持一座塔的形状

◎夜游凤凰山不遇

像在隐藏，又像在掩饰
夜晚，那些看上去葱郁的灌木丛里
其实只有一些腐叶、草茎
虫子的尸体、小兽偶尔的迷失
石径弯曲，迫于夜色的压力
它不得不把最前面那段隐去
这给月光以可乘之机。我走得很慢
老花镜里事物晦暗，这都是被时光用旧的东西
只有夜色肯收留它们。间或有含混的鸟鸣
从深处传来，如果不细听，分辨不出是斑鸠
还是乌鸦，或者别的什么声音
而传说中的凤凰在心里飞舞，经过墓地时
我不再恐惧。涅槃这个词
把死亡变得简单，如一片树叶
在风中翻一个身。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加快
夜色也不甘示弱，路灯无法给每一道坎坷、危岩
画上标记，直到我被一块石头绊倒
一个人把我拉起。他是另一个我
与我相向而行，他说他已在这条路上
走了几生几世，除了弯曲、陡峭和幽静
除了偶尔的磷火，夜晚的凤凰山
什么都没有，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