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盘（选）

老   枪

//废炮台

好的，让他们从今天起沿着一千里再不见
附近匪盗、罪恶趸船以及英法联军
八国联军与日军铁蹄踪影之大路来到这里
重新把头抬起——能否将自己从未低着的头
抬得更高些呢——多么好，让他们今天
仿佛是一艘因负伤搁浅的古代战舰
在大地尽头，无法安息的灵魂、布满伤痕的
身躯，一半沉入无边疑问，另一半邻接
身后沉默的繁华都市。来到这里也好
成为一段铭刻疼痛的记忆，去接近只有英雄
才为之奋起抗争、献身的热血土地
就这样好了，而今是让死亡抑或石头在
人们从未闩上的京津大门，这海陆咽喉处
留下风风雨雨皆难抹去的硝烟印迹
当悲壮的落日已西坠，海变得就像是
平静的智者。当那些锈蚀老炮喑哑了
整整一个帝国的呐喊，谁又能看见失败的
光荣，使人类面向苍茫的遗址更为耀眼
历史何以一定是你也属于了我们
在这风清月明之夜能是这座水城该有多好

//故宫

从永定门到钟故楼，路不算很长，从明成祖
迁都北京到宣统退位，他们得在红尘与烟尘
滚滚中，花491年才能稳稳当当兼摇摇晃晃
地走完。太阳，又一次默默地，爬上了宫墙
它缓缓运行着的轨迹，你发现，似乎有点与
那条路垂直。而许多事情，就像这两条线段
交点——白石台基上，矗立的太和殿：雄伟
庄严，却无主人；你也看不见那些自称奴才
俯首帖耳，会三叩九拜的王公大臣，及下人
你找得到三宫六院，肯定也是看不见：72妃
3000粉黛；八旗军、北洋军、辫子军，还有
国民军，都曾如走马灯般纷纷经过，而总共
8600余间房里，也从没有人告诉你各门匾中
的“门”字所有末笔何以均直下至底，却没
向上之勾脚……是的，当崇祯有天急着只带
一忠实老太监再次上了煤山，接着，三岁的
宣统又哭又闹并将一泡尿撒在御座上，父亲
——监国摄政王——忙劝道“快好了，快好
了，好了，我们就可回家了”，朝廷的时间
就差不多接近停了；而今已躺在西洋人赠送
的台钟里睡大觉。还有铜器、翡翠、陶瓷和
织绣、金银器皿、古玩等等，全寄存于记忆
宝库。如果有人问起你，何为故宫，那里有
什么，你也许会说它是城中之城，当然还有
别的，还有别的，而让你更感兴趣的，譬如
暂时就有日晷，这古时测日影定时间的仪器

//景山

17世纪40年代：是许多人失败的年代
在这以前，你不晓得不在此处的查理一世
更不认识，骑乌驳马进京的李自成
那时你就叫万岁山——又名煤山——
而和当年从护城河之中，挖出的那些
堆成你的土头土脑的泥巴一样，毫无意义
17世纪40年代：为什么是许多人失败的年代 
北京的夜空，早被清兵的炮声染成了紫色 
通往乾清宫的路上，只有几盏宫灯摇曳
那第16个皇帝，正在批阅文书
一个秉笔太监走了进来，能安慰他的
全是南方不好的消息；一夜你见皇帝
登临高处，遥望四外义军烽火，黯然泪下
陈圆圆，在京城宁远总兵的府上熟睡
终于被喊杀声从梦中惊醒，她静坐榻旁
问着自己这大好河山，明日又将属哪位英雄
天色将曙，皇帝已自缢而亡
一棵槐树、一根绳索，了却了他的未来
陈圆圆不知为何方主人，依然轻歌曼舞
让众将士围成一圈，觊觎今日的甜果
刘宗敏身靠貂皮锦褥软椅，痴迷、淫逸
地观赏，他看着她翩翩身姿仿佛在说
胜利短暂，失败是永恒的，只有美将延续
美将延续；崇祯自缢处年复一年
开着淡黄的花儿，游人们纷至沓来
可曾记起——一位善解人意的苏州才女

//光绪

已经属于100多年前光绪的故事
能否从我们这一代人身上复活
御史院的木箱里——那口木箱已不知去向
——又藏着关于他哪一些快乐或愁闷文字
你相信，也已永远没有人能够解答
晚清国多事。在那个庞大、枯寂的区域
光绪过着有三个妻子却只有一个爱人的生活
他的爱情，是四面环水的小岛
只有在夜里，由一叶扁舟轻轻而胆怯
地操作着桨槁，偷渡到他的珍妃心上
他背叛了一个女人，正被这个女人报复
——她用尖利的指甲攫住国玺——
他相信了一个男人，正被这个男人出卖
每当日影西斜，似乎就能够看见四外
江河正向着越来越趋向下游的方向走去
那里，不见童年的花鸟，只有更厚的阴霾
为前途忧虑也是为从前伤心
但他明白，事实与理想从来不同
就像从前特别现在不少人体会的爱情一样
你们英气勃勃的皇帝。仁德的君主
泥塑木雕的傀儡。不戴枷锁的囚徒
命运使他成为时代亦即旧思想的牺牲品
——这不祥的命运，正应了星相家的预言
——在那瀛台小岛，有人许有所忏悔的泪里
光绪顺来逆受地过完了第37年
他中砒霜之毒，先于那个女人22小时
撒手归西那刻，犹能梦见谭嗣同们
慷慨高歌的血以及大多数沉默而木讷的脸
和8年前魂丧井中的爱人冒着大雨追来的身影

//读书

从一本出版多年、依然崭新如初的书里，你会得知
你有着举世闻名之四大发明，盛产茶叶、丝绸的国家
曾只有弓箭、滑膛炮守卫的海防，能看见一艘艘鸦片
飞剪船，滚滚外流的白银，还听得见某总督迷信的
乩言，还看得见乐园会成为废墟，强盗们在进行公开
的赃物拍卖，还会看见英国女王案前丰厚的贡品与
大火冲天的马尾船厂，跑到敌舰上打拱作揖的李鸿章
挥泪班师的冯子材，看见女独裁者60岁的万寿盛典
以及致远舰悲歌，积尸数丈的旅顺老城，能体味到
丁汝昌喉咙里正藏着愤怒的毒药，能感到有段近百年
的文字，一直在继续沉重与压抑，能看见并感触那些
列强贪婪的胃口，看见瓜分的版舆，死胡同的坟场
紫禁城外深窗之下自尽的名门深闺之嫒，看见外国
的银行，侵略的基地和桥头堡，洋人朝廷，官邸沉睡
的朝服，民国的空招牌，感到历经近百年后的胜利
来之不易，你看得见长江飘溢的骸骨，杀人狂砍缺了
口的军刀，大使馆前剥光了衣服的女人，被挑在刺刀
戏耍的胎儿，细菌战，马路大，滚烫的焚尸炉，受人
教唆、横行无阻的鼠疫，看得见文化毒化政策，林立
的鸦片大烟馆，感到近百年后的胜利有着高昂代价
这疼痛是难忍的，更难忍的应在于惟独你有别于许多
大学同窗，一页页仔细阅读过来时刻紧绷欲裂的内心

注：马路大，即日本731细菌部队对于用来做实验的活人的污辱性称呼。

//走近圆明园

宫苑坍塌，时光仿佛在倒流
圆明园，我们的遗产将是一捧焦土、一把灰烬
乾隆帽顶的宝珠是灰暗的，昔日的辉煌
有如咸丰的头发不再生长，懿贵妃唱过的
江南小曲《艳阳天》也已没处可唱
我们经过了两代人的劳动，才建筑了基于幻想
之上的神话，那时又是谁在噼里啪啦的声音里
暗自啜泣、无人怜悯；在香港岛、九龙半岛及
新界也许都能听到的呼号，都能看见的火光
这大火，三天三夜在天朝古都就像美丽的罪恶
之花盛开，死寂的大地拥挤着乱纷纷的
蓝嘴恶魔，洗劫、焚毁，跟人们每日晨起
洗漱、吃饭一样随便，他们扛着枪迈着大步
耀武扬威地走在街头，冲着蜷缩墙角骨瘦如柴
如同废人的兵丁、差役只是发笑，并瞅见
王公大臣躲于暗室手持鸦片烟具吱吱狂吸
在缭绕的烟色中更加昏迷；圆明园
多少年暮色沉沉，恶梦一直在蔓延，城破君逃
道路汹汹，八里桥处骁勇无比的满蒙马队
皆成齑粉；为了弄清战争一直惨败的原委
万园之园——100多年之后，作为都是后来者
我们探访你的遗址，在你的面前，我们和
新时代的建筑者皆望而却步，对于艺术的清理
与重建感到一样的困难，仿佛你浓烟甫散
余烬方熄；我们自问更大的废墟是否正在形成
在那些断垣残柱、破石碎瓦之间，民族的喉咙
也已发不出许多孩子的喟叹，他们是否将深为
遗憾，因为不能成为劫难的亲历者与见证人
圆明园，圆明园，我们就是大地众多
破旧的博物馆，让我们将身边乱丢的锈迹斑斑
的大刀、长矛还有盾牌一一捡起而又重新放好
再次展示自己的遗产，进一步走近和审视前人
的遗产，与另一片世界一起被惊醒
这个世界也已不会是什么帝王们
的丰碑，甚至所谓奴隶匍伏长跪的灵魂
正伴随日月星辰逼视着人们，使每个苟活者
如坐针毡，片刻不得安宁；经兵匪、军阀者
达官贵人、无赖等继续劫掠，你和历史
无疑已成为了零的工程，而我们却将站在
站在颓废的园林，继续瞻望大国复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