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创作中的化意入象研究

作者:朱庆文浙江   2023年04月12日 14:12      18    收藏

“意”的产生,是“格物”中“取意”的过程。“格物”是对外界物象的直接观察、直接感受。“取意”是在“格物”的基础上的提炼、概括、创造,赋予“象”特定的人文内涵,可以“以我观物”,缘情造境,让“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国维《人间词话》)”,这就是化意入象。
一是通过类比方式赋予景物特定的人文内涵。这是前人最为常用的方法,现有的意象词大多因此而产生。如松之不屈、竹之清节、梅之傲骨、荷之高洁、花之美好等。
例:刘一止《小斋即事》
怜琴为弦直,爱棋因局方。
未用较得失,那能记宫商?
我老世愈疏,一拙万事妨。
虽此二物随,不系有兴亡。
宋湖州诗人刘一止这首诗借取小斋中的两件器物“直弦”“方局”各作一种“象”,并以怜琴弦之直、爱棋局之方来喻自己耿直、方正的性格,赋予“象”以新的内涵。这就直接取用了“直”与“方”的性状将情志与景物巧妙地联系在一起。
但纵是前人没有用过,我同样可以依此法进行意象创造。在当代也有意象创造的典型事例。下面来看毛泽东主席的一阕词。
例:毛泽东《蝶恋花•答李淑一》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这阕词的意境是现实的,但更偏重于创造。特别是“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这一句是典型的现实与创造的结合。现实来说,首句中的“杨”,是指杨开慧;“柳”,是指柳直荀,这是两位现实中的人。从意境创造来说,第二句“杨柳”不仅指杨柳花絮飘然上升的形象,同时又指眼前的人牺牲。虽然这种创造是仅限于词本身,不能衍生为整个诗词的意象,但这种借指方式对意象的创造是值得我们借鉴的。
类似的缘情造境在古词中很多,或化意入象,以一事一物来表达心志;或化意入境,以一个组合的意象来表达心境。诸如欧阳修《蝶恋花》:“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词人用拟人化手法把对游荡不归丈夫之恨加载到景物描述之中,也就是说,通过对景物的描述,表达了女子悲苦而无可奈何的心情。这是较为典型的用拟人化手法化意入境。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拟人化手法在意象创作中有着重要的作用,我们化意入象,大多是将无情之物赋予有情感,而情感是人特有的,因此拟人化是我们化意入象最为常用之法。同时,我们还可以缘情体物,从不同侧面、不同角度将同一景物植入不同的情感。如“红豆”,一般用来表示甜蜜相思,但以“红豆泪”这一拟人手法,就把意象变成了因相思而悲苦;如“水流”,有与时光关联,而杜甫却说“水流心不竞”,把“水流”与个人遭遇关联,像“水流”一样“无心与物竞(张九龄句)”,随遇而安,不竞名利等。
二是通过换景方式改造现有意象的人文内涵。可将前人创造的、有明确人文内涵的意象运用于与原先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域等,从而使原有意象的内涵发生变化,甚至反而用之。
例:李商隐《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诗写了暮春时节与所爱女子离别时的无限忧伤和别后相思的绵绵情意,表达的是对忠贞不渝的爱情的歌颂。
大家看看,表达这样的诗意,却有“东风”一词。从传统的意义上来说,“东风”是春风,代表着春天,衍生为美好,喻为积极向上。就这首诗意来说,一般人而言,肯定写西风,即秋风,因为西风代表落寞、惆怅、衰败等,合乎诗意的需要。但李商隐写别后之伤情却用“东风”,这就有一个意象创造问题。诗人怎么创造的,是通过外加的形式,即加了“无力”两个字,那么无力的“东风”,就与“东风”本身意象有重要区别了。而这种创造,又是在原来“东风”意象的基础上的创新,即通过否定方式,更能让人理解其意。诗中还有“百花”一词,本是美好的意象,但一个“残”字,也是以否定形式创新意象内涵,跟“东风”的效果一样。这是诗人把“东风”与“百花”置于自己恨别的情绪之中,典型的反而用之。
例:杜甫《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这首诗以深沉凝炼、言简意丰著称。颔联写花艳、鸟语,这在诗的意象中本是美好的象征,为何诗人却是“花溅泪”“鸟惊心”,与花艳、鸟语原有意象内涵完全相反?这里诗人把自然界的春置于家国的惨烈现状之中,让诗人感“花”仍艳、“山河”仍在,而此时却是“国破”、城芜,正是原来这种美好的意象更加勾起了诗人忧国思家之情。因此,从诗的意象来说,花艳与鸟语的意象已不再是美好而是关联着忧思。
三是通过拓展运用深化传统意象的人文内涵。纵是运用传统的意象,但不落臼其中,而是深化其运用,丰富其内涵。
例:崔念陵《折柳》
陌头杨柳正垂丝,泣雨含风送别离。
今日儿心正飘荡,折枝休折带花枝。
这是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记录的一首诗。折柳,传统为别离之象。诗中正是运用了此象来达意,但他不仅仅是运用传统的意象,而是在其基础上作进一步拓展:折枝休折带花枝,儿心已飘荡,何以让柳子如我?同样在《随园诗话》中还载有清人毕秋帆《无题》:“莫向离亭争折取,浓阴留覆往来人。”这首诗也同样拓展运用了折柳的意象。
这种以拓展运用方式来深化传统意象的诗例较多,这也是意象不断发展深化的源泉。如唐人陆龟蒙《山中僧》:“白云朝出天际云,若比老僧犹未闲。”宋人石愗《绝句》:“我比杨花更飘荡,杨花只是一春忙。”其中“白云”与“杨花”,传统意象分别为悠闲与飘荡,但诗句以其传统的人文内涵为衬托,翻出意象运用的新意,也即“白云”悠闲,老僧比你更悠闲;“杨花”飘荡一春,而我何止是飘荡一季。还如“修到梅花”句意本来用于人修的目标,而清人方子云有句:“梅花也有修来福,着个神仙作主人。”人欲“修到梅花”,而梅花又何尝不“修”?从而隐寓人之修无止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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