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来陡峭的水晶（六首）

张耀辉

干净的路上

春分已过，今天清明
携妻带子，还有兄弟姐妹
那边的父亲母亲看见
车水马龙，子孙生长，人间热闹

土墓，如孤静的寒窑
落叶安静，树木蓬松
只有紫云英，小小的，密密的，羞涩的
温暖相伴，岁岁枯荣

清扫杂草，培添新土，整修树枝
荒芜的入口露出清晰的石阶
母亲啊，如果有天堂
一定是从干净的路上上去的

瘦，比尘埃更接近天空

阳后瘦了十斤
电秤和肉眼都看岀
她每天揉我左右耳垂
放大镜般地看，认真得像孩子做作业

像母亲在世时那般端详
每天如检查
从粗粮汤煲开始
陪扶老树逢春

某次人脸验证失败
我把声音、表情和眼神
发给远方亲朋
他们说，还是你

是我就好，省略修辞的代词
瘦掉皮囊，凸显了肋骨
抖落污垢，还原了肌肤
卸下负重，宽逸了灵魂

瘦是阳后的遗址
是记疫的标签
像一阵风，一朵云，一絮花
比尘埃更接近天空

灰烬处的火星

删，册字旁边放把刀

可以用石灰
抹去墙上标语
可以用口号
覆盖嘴里口号
可以用涂料
重刷排比，修辞，鸡汤，金句

甚至用刀
削肉剔骨
割除记忆，伤痕，痛和泪水

只是白纸还能黑字
只是竹简还留回音
只是灰烬还闪火星

爱，闪电一样叫醒我

看着我，半步一步走过来
气息都是直的
两片唇，抖动，泛红的惊涛
桃花呢喃，比春天鲜活

眼睛荡起漩涡
风围成一处巢穴
秋波闪动迷魂的火舌
席卷一身的秘境

我站直身体迎接，眯着
把黑夜和黎明
吞咽出深渊和天堂
连同阴影和冰块，玫瑰和星光

谁的敲声，闪电一样叫醒我
噢，连绵的虚无
蛇一般蠕动冷漠的存在
光阴和痴梦像稗谷落花

即便是梦，如果让时间变得
辽阔、温暖、湿润，汹涌
那也是天降尘世的
慈善和华美


风吹来陡峭的水晶

我岂能不知
海水是咸的
趟山过海，呛过波涛

我何认通哓
盐粒是咸的
推杯换盏，甘苦轮回

今夜，屋内的滴水
淋湿黑暗中的影子
寂寞是咸的
一个人的彳亍也是

灯火处，光明花一样绽放
赞美的喉咙洞开
曲线和声音是咸的

那滴海涌的眼泪
在生活的斜坡上
风吹来陡峭的水晶

涛声和风笛

终于下了有模有样的雨
点点滴滴的，淅淅沥沥的
旱地始润  天空熄尘  欲望降温
火吞下烈焰，万物鲜活

雨沐浴着所有行走的人
我带头盔、眼镜、口罩、雨衣
一辆自己的单车和影子
在开挖的道路上，停停等等

溅在身上的，眼眶流出和天上自来的
我比他们拥有更多的滴水
长久干枯的身心和仰望
多么有幸，翻涌涛声和风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