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坦率地说
我爱你就是因为你爱我
你给我两个角色
使我破碎的同时也获得完整
那些羞于启齿的情话
都由柴米油盐表达了
一开始的撤退计划也流产于生活
当我们,终于心甘情愿地臣服于命运
曾经的壮怀激烈和心意难平
仿佛秋风刮过旷野
什么都没带来,也什么都没带走
两棵并排站了二十多年的槐树
曾经各自热烈地开过白花,现在
一起静静地,落着黄叶……
平淡一生
农历二月十四,风有些大
沙尘指指点点:这家媳妇厉害!
两间单身房,几样木家具
三四辆旧车,七八桌客饭
你没醉,幸福一直红着脸
朋友后来说:那天你们真寒酸
而我们在单人床上
开拓出一片繁花胜景
你在井下,平定瓦斯的蓄意谋反
我在地面,耕种三分薄田
清水白菜煮出了人间美味
悬崖上的光阴养育出一只雄鹰
我说,听了半辈子你的废话
似乎越听越顺耳
你说,我做的一锅面
你还没吃够,下辈子接着再吃
幸福的领地
既没有珍贵的矿藏
也没有丰富的物产
却是我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黄土地一样贫瘠和敦厚
黄河水一样沉郁和宽容
乡音难改的你,是我的天空和大地
你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
挤出一个笑脸,仿佛刚刚结束一场
旷日持久的领土归属谈判
我小心翼翼,端上十分的热爱
九分的感恩,八分诚惶诚恐
生怕一个不小心失去这幸福的领地
真累啊!藤蔓越缠越紧
……当我放下执念,学会成长
黯淡的生活才渐渐发出光来
哦,父亲!
每次过马路
你习惯性地伸出左手
我习惯性地握住
哦,那一刻,中年的身体
立刻轻盈起来,飞扬着
六岁的花骨朵和十六岁的星星
我悄悄按住内心的雀跃
你牵着过马路的,不是中年的我
我握住的也不是你的手
哦,幻想中的父亲!
我多想被你紧紧抱在怀里
像世界末日一样
不离不弃
清霜攀上额头
时光洗旧回忆
我依然怀揣大海
而你,夜夜打磨镰刀
日日收割秋风,在荒漠中
撒下希望的种子
涛声依旧,谁身穿月光的衬衫
二十年,捏着一张旧船票
站在渴望的船头
左手冰凉,右手温暖
却,从来没有驶离
亮着灯的码头
抽象的事物
无数次出现在我的诗里
你,以各种不同的形象
你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我动荡
你是月光照耀的群山,我沉静
有时候你是纵火犯,在月黑风高的
荒原上点燃一把火便逃之夭夭
有时候,你也会充当消防员
在烈焰腾腾中救出一座即将坍塌的茅屋
你像一条大河流经我,滋养我,蹉跎我
又如堤坝拦截我,荒废我,修炼我
哦,曾经,你是我日思夜想的遥不可及
现在,你是我不离不弃的锅碗瓢盆
琐碎的生活
大多时候
你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
听到感兴趣的地方
我恍然回神,叫你再说一遍
于是,你又兴致勃勃地重述一遍
听到不耐烦时
我会一本正经地说你已经说了十八遍了
你哼一声装作生气的样子走开
不一会儿
又凑到我跟前继续刚才的话题
仿佛第一次一样新鲜有趣
二十年了
日子早已被我们过成了流水账
厚厚的日记,再也找不出新鲜的词语
却藏着你我的每一个足印
等
我听到楼下车轮碾过井盖的声音
随即,一束灯光划过窗帘
车库的卷帘门哐啷升起
我知道,你下班回来了
带着满身黑黑的潮气
和洗发水沐浴露的味道
你就要打开房门,站在鞋柜前
换下鞋,然后躺在沙发上看一会儿手机
浑身疲惫便从脚尖慢慢渗出来
二十年来,经常是这样
我在黑暗中醒着,数着羊或者星星
等待那车轮碾过井盖的声音
等待开门声响起,洗发水沐浴露的味道传来
我放心地闭上眼睛
困得没顾上说一个字
便沉入你带来的好梦
……
情人粥
情愿含着泪水,接受他
扔过来的石块、冰雹、玻璃渣和刀片
只因多年前那粒雪中送来的碳
温暖了一朵即将被风雪扑灭的花
多年后,她将它们磨砺
成了无名指上耀眼的钻石
而他,则被雕琢成一块玉
戴在离心最近的胸口
这婚姻啊……多少苍白或红润的日子
仿佛一锅玫瑰情人粥
用心熬,或可熬成动人心弦的故事
不用心,便熬成伤筋动骨的事故
牵手
不觉月缺月圆二十年
日记中暗恋得肝肠寸断的人
现实中磋磨得低眉顺眼的人
都老了
想起那时,月光下
一双渐渐靠近的手,仿佛两朵雨云
偶然碰撞,便已是电闪雷鸣
如今,掌纹里的命运已经
活成了现实。被生活握过的手
结满岁月的老茧
当我们握住彼此,遥望
夕阳缓缓垂下,夜幕渐渐升起
仿佛一棵树碰触了另一棵
又像星光握住了灯火
无字天书
刚刚下过一场雨
我们又一次向荒野走去
天空还在缝补新鲜的破绽
地上小水洼里装满盛世飘零
夏天即将过去,我们知道
所有的荒地里都将长出茂密情意
那春天不能给你的
夏天和秋天都会一一弥补
一次次用双脚阅读,依然爱
这荒野,季节著述的陈词滥调如此鲜活
一次次用目光品味,从未厌倦
那天空,不著一字的文章亘古常新
很多时候,我们
也是这杰作的一部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