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石见

一根三角铁 
斜靠在一块矩形的石头上 
是不是神
在圣约翰湖畔
特意安置下这几何组合？
硬贴着硬。锈斑
打量着锈斑。丈量迷失于丈量
一种沉思正在进入
或是已断然拒绝另一种沉思 
褚黑色，暗红色 
凸突在那里，凝望在那里
仿佛是岁月之卵 
孵化出的两声
——慨叹


独脚黒雁

面朝着安大略，那一湖
辽阔的蓝，理羽毛，摆姿态
它像缺心眼一样
缺少孤単感，还偏要向人间宣吿——
我就是要遗世独立
肢体不全的独行者，却有着
非同凡响的平衡术与
世界观。它乐天知命，不媚俗
不低于尘埃，活就
活出自己来
飞在空中，独腿藏而不露，若孤剑
入鞘，寒气萧萧
落下来了，就用一只脚
实实在在踏住大地
仿佛是一炬黑色的火焰
昂昂喊出了，一声
血肉丰满的惊叹！


隐 喻

毫无预兆，圣约翰湖
径直走到人间的隐喻里来
带着幽蓝的面具
朝天下发问。背后暗藏的指向
会不会忙中出错？
种类各异的鱼，晚睡早起
披戴着各自的盔甲
液态中活的种子，天天向死而生
水草飘摇，却都有
自命不凡的触须
谁若要拔掉，谁就要当心——
手指骨咔嚓一声
折断于有形之中，无形之处


湖之灵

离湖心近一点，再近
一点。披着浣熊毛皮的传说
就要浮出水面

波光柔软，宛若
隔世的离歌
在晨光曦微之中，御风而行

湖神呵，感恩的时辰
已然到了！水花次第开放
鳟鱼翩翩献舞——

蓝衣青裙的印第安女子
一百年过去了
真爱犹在，芳魂犹在

化身一曲民间的绝唱
把一座湖，当作
托梦的美穴地，寄情的自在居

她潜身于湖底，为水之怪
她现身于水上，为湖之灵……


多伦多地铁

北美地下，有着
人间共同的暗，和一车厢一车厢
仿佛睡眠不足的光明 
多少匆匆的脸孔
一面，就是终老不见
那个欠欠身
给裹着头巾的印度婆婆
让座的人——
光头，满脸大胡子，如黑色的幽默
当他转过头
朝我冁然一笑
刹那间，满腹乡愁的我
顿觉时光清浅
车停停走走，走走傍停
一些人下去了
一些人将要下去（我当然也是）
不管是谁，都会下去
目的地将要到达
但又——永不可扺达


圣 钟

咚咚响起，无限地
扩展。是不是神午夜的思想？
抑或是从众多痛苦中
取出的良方
在寻找灵魂的巢穴？
宏阔，却低于烟尘
近在眼前，又远达天涯
像婴儿的第一声
啼哭，也像逝者的挽歌
凝神静气地飞
无时无刻，不在瞄准落点
仿佛一群极乐鸟
拍打着翅膀
正从天堂归来……


秋天的向日葵

高高站立着的
胎盘，饰以金黄色的流苏
在卡利敦的大野之上
豁然袒露

吮吸酥雨和风，享受
阳光之吻，怀上了多少喜孕！
一生短，却有
最完美的出发与抵达

如痴如醉大爱一场
然后，落尽繁华，面朝泥土
垂下自己对宿命的感悟
和高纯度的母仪

一颗颗籽，一颗颗
俯首低眉的儿女心
以蓝天为穹庐，以白云为
帷帐，静待分娩


冬日林中的小松鼠

从渐显苍黄的草叶间
窜了过去，仿佛在
冬天疲惫的略显病态的皮肤上
挠出了一道黑色的爪纹
枫树上，那些曾经
无比亲切的叶子，都随风而逝了
多么沮丧，就如同
自己最为熟悉的一纸家谱
遗失了姓名
它仍然爬了上去，选择一处
枝枒，蜷伏下来——
要等待命中的一场雪，一场天下白
它呀，一动不动
多像是一口活着的钉子
正把悬悬一念，钉牢在无妄之中


路边咖啡店

乡村公路
如同没有尽头的阔野上，总在
弹拨的一根琴弦

路边咖啡店，是一朵
偶尔的休止符，正好为远行之累
扎一个虚拟的结

推开玻璃门，男中音咏叹调
扑面而来，回肠九转
细数着人类共同的忧伤

大胡子的黑人兄弟欠欠身
举举手中的杯子
莞尔一笑，邀我落座

他洁白洁白的牙，多么像
奏出了圣乐的琴键，一下就冲淡了
我心头的暮色与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