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银山禅寺

那么多的钱用来挖掉半座山，建山门，修大殿
塑金身。宝相森严
那么多的人蜂拥而来，进香、许愿
那么多的腰弯下去
那么多的膝盖跪下去
那么多的头颅磕在地上
整个大殿一片虔诚的回响：
咚咚--钱，咚咚--官


春分日早上6:30，遇见一个老妪艰难的拉着板车穿过红绿灯路口

如果阳光可以分一点，就请提前在凌晨5:00的菜地照亮
那样老伴就不会一脚踩空，摔断了胳膊
如果温暖可以分一点，就请轻轻裹住那件单薄的衣衫
那样被雨水淋湿的身体就不会瑟瑟发抖
如果道路可以分一点，就请在红绿灯路口分一条直通的路线
那样她就不会刚好在红灯亮起时被卡在路中间，茫然不知所措
如果路程可以分一点，就请把那六公里的距离全部分给汽车
并请分去那路上的陡峭，泥泞和砾石，分去那板车上不堪的重负
如果春天、昼夜可以平分的话，那么从今天起
请分去她的贫穷，分去她的病痛，分去她那个智障儿子的愚顽
这个世界似乎都太聪明了
也请分去她的沉默以及习惯了的被迫接受
从明天起，请分给她一点笑容
她也可以像城市里的少女一样生动、灿烂



清明祭

是一滴眼泪。从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凌晨出发
在尘世的风沙中找不到更痛的出口
是一树晚樱。在迟来的春光中褪尽了颜色
它欲言又止，终究低下头来
是一次奔赴。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回去或者归来
借一杯浊酒吞掉苦水，然后在烟火中相互安慰
在山上，每一抔黄土都是亲人
每一声鸟鸣都是念想
繁花与经幡相互摇曳
得失那么轻。生死那么小
我们从同一个起点出发，注定会在
同一个终点相逢。无所谓聚散
无所谓悲喜




野蛮帖
一栋没有炊烟的房子是会坍塌的
一座缺乏思考的村庄是会消失的
一个失去记忆的年代是会萎靡的
土墙上的红色标语已字迹漫漶，层层剥落
那个失去父亲的孩子赤脚在泥泞中奔走
在跌跌撞撞中逐渐学会了沉默
在沉默中慢慢长大



狂风帖

县城的行道树是极准的风向标
几年时间，先是樟树，再是桂花树，接着是
银杏树，然后又是樟树----换了一批又一批

就像离离之原上草
秋风一扫，就会挖掉一批
春风一吹，又会新栽种一批



弃履帖

生日的时候朋友送给他一双鞋子，阿迪牌的
他穿过一次，跖骨头挤压的痛
退回，不礼貌；扔了，可惜
他以为可以慢慢适应慢慢习惯
隔段时间就又穿一次，然后是肿痛，消肿，又肿痛
换季的时候把它放进床底的鞋盒里。隔年就忘了
一忘就是六年
今年清明节回老家祭祖
偶然翻出这一双鞋子，它鲜亮如初
仍是当年青春精致的模样
他又有了兴趣，穿着它在山路上高一脚低一脚
走得艰难。被溪水浸过的鞋子
被山石刮蹭过的鞋子，鞋面破损
还有一处如刀刻过的裂痕
就像久别重逢的人突然见面，感觉瞬间苍老
整整六年啊，一切都在等待中腐烂
在孤寂中衰亡
他们终于找到了可以相互抛弃的理由


惶惑帖

为什么一本书要从48页翻开
为什么一天要从凌晨4:08分开始
为什么苍白的一生从48岁又有了裂痕
2023年4月8日凌晨4:08分，我从乱梦中惊醒
一边是手机里左小诅咒的喋喋不休
一边是一只蚊子的嗡嗡不绝
我惶惑无计，遂在《笨笨猪2》第48页的空白页写下
——黄土之上皆为草木，黄土之下皆为亲人
不禁悲从中来。幸好窗外漆黑
妻儿仍在沉睡，负罪感稍轻
遂又写下：生养之地亦是埋骨之乡••••••
这时外墙上的挂钟似乎“格咚”一下
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