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导图

整个下午，守着一盒发霉的蛋糕
在蛋糕底下垫着的是一张山地导游图
图上记录着清晰的地表：怎样往更高的山上
走去，以及怎样下山。通过此图，我知道
哪里有喷泉，哪里适合远瞩，或者高瞻
而地图展开的时候，我清晰地看到
在地图右上角的一个位置，被我用红色
记号笔标注了的圆圈，并打上叉号（指这里
地标错误）圆圈内显示在山的最北边
有一口深不见底的洞穴（实际这片山并没有）
那天，阴雨绵绵，我们在山里找了很久
寻遍整个北区，也没有找到一处洞穴
时隔多年，我仍记得，当我们找到山区
负责人投诉时，他面容严肃，坚称确有此洞
只是我们没有找到，这不得怪罪他们
同伙的一位说:“你说有，你自己去过吗？”
他极其冷静地回答:“我没去过，我甚至
都不知道山北有这么一口洞穴。”
同伙另一位说:“那你为什么骗我们？别提
山北，就是山东边，南边，西边也没有洞穴。”
他极其冷静地回答：“我虽然没见过，
但我相信它有，不然地图上怎么会标识呢。”
也许那口洞穴的确存在，在没有找到它以前
我们无法将其证伪。可我们却无法找出
它的不存在，致使它永远存在于它的不存在中
像我面前这盒发霉的蛋糕一样，因为
它坏掉了，我无法得知它的味道究竟有没有
改变，在未来的更多日子里，我所恐惧
的是：这洞穴将永远存在。且愈加深不见底


双重经验

在平凡边缘走动，偶尔，陷进平凡里去
与离异的人共舞，与妄想症患者
谈论遥不可及的事物：哲学，医学，爱情，甚至宇宙穿梭

昨天，我又和他碰面，他告诉我说
人这一辈子，只能造反两次
一次是无所顾忌的生，一次是力排众议的死


我已无法掌控它的开始

渐渐的，我不再能够掌控一首诗的开始
也会突然忘记怎样去结束它
那些熟悉的语言为我所摒弃，而陌生的词汇
始终对我饱含刻骨的敌意
它们深深伤害着我，妄想反噬我
如同针尖正对针尖，造成两败俱伤的结果
我无比清楚，从出生那一刻开始
就注定是一块肉对另一块肉的反叛
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剥离
而一首诗的诞生，每每带给我分娩的剧痛
也同时赋予我转瞬即逝的母性


爷史

如何让他确定，这么多年
生命还保有原本的底色。如何让他明白
他干不完的活，种不完的地，省不完的钱
到最后，都会消散。他无法擦去自身
的灰尘，也无法让这灰尘远离他
时常因偷盗而被劫持，被时间划伤
他那么精明，大半辈子过去了，从未有过
一次意外，从来没有陷入思考的难题
大半辈子过去了，这个村庄依旧善待他
给他最好的黑土地，给他阳光，种子
以及白白胖胖的老婆，给他两个呦黑健壮
的儿子，和美丽的儿媳。给他孙子孙女
给他一个邻里口中圆圆满满的家庭
这个一辈子被世俗善待的普通人，从未去过
祠庙，从未跌倒在路中央，从未被一个
不知名的电话骚扰，或诈骗。他的精明
让他在岁月癫狂的簸箕中站得稳定
偶尔有途经的美梦：发财、丰收、彩票中奖
除此以外，生命恶俗而无趣，他是个
一辈子都不曾修身养性，不曾读过书的人
他从未哭过，从未向任何人倾诉
他从未醉酒过，从未在某处谈论生活的
悲哀与欢乐，仿佛生活本就这样，本该这样
他的大儿子，一个粗暴蛮横，有力无气的
中年男人，是监狱的常客。他的二儿子
一个油头粉面，在社会最底层指点江山的
愣头青，没有伟大的志向，整天坐享其成
也是监狱的常客。他的小女儿，十七年前
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嫁给了那个如意的郎君
后来结婚，生子，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
封建女性，带上了贞操的帽子，但还是
在某一天的夜里，被丈夫家暴至昏厥
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三个月，出院第一天
选择与丈夫和解，而后数次入院，数次和解
尽管这样，他还是日复一日地施肥，耕地
捡瓶子，做任何微利益的买卖。没有埋怨过谁
仿佛从他诞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个受苦受
难之人。一个王朝的覆没与他无关
一个国家的兴衰与他无关，一个文明的
毁灭也是他从未关心过的。他这样一个人啊
究竟还有什么能让他真正动容呢，他常常在深夜
抽早晨剩下的半根烟头，坐在月亮底下
脊背像一座宫殿，光秃秃的颅顶像辽阔的平原


在逃君子口供

那时候我们都是深邃的天庭，自己主宰自己
那时候，我们嘴唇发电，满口污言秽语
那时候我们体态建硕，在黑暗中起舞，不相信狂风
把我们吹到哪里去，那时候“死”，是我们认知中
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年轻的遗书上
写着召告天下的遗言：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那时候我们是自己的君主，是自己的钦差大臣
那时候我们自己为自己加冕，自己替自己效命
望着薄薄的日暮，不惜摔杯为号，起兵造反
仿佛那时候世界是静止的，只有我们自己在转
只有我们懂得七情六欲，用假酒灌溉身体
那时候我们是微尘中的微尘
我们拉帮结派，站在杠杆的另一端
对整个糟糕透顶的世界拥有一票否决权
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世界有救，我们没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