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河、湖水乃至杨万里＊
南宋六月的湖莲
都盘桓过异乡半寐的夜影
世交的大海喜欢用嘈杂和絮语
放慢梦里涛声的拓新
数年却只有一次
强台风的声线没过颅底 
亚热带风暴不亚于我年少时的轻狂
梦怀的低矮天空被兜头浇灌
抑或怕被裹挟卷席在
文明与‘野蛮’抗衡间而无法超然世外
没有将类似于隐潜在颞叶
显赫的涛声贪婪地咽下，梦里
只是咂吧几下偷摸变得寡味的嘴
就当学学孤岛上离索的鲁滨逊
一朵迅跑着就要一闪而过却不敷衍
的浪花认出了乡党
湖畔独自‘僵卧’的梦
被骒马的嘶鸣战栗
癫狂的浪头和海七月的爆发力
再没附体。走在数倍宽阔于
岛间公路桥的城市大道
令人在梦最初桥段里呵呵笑醒
而当乡音在胸腔的肌肉记忆里
逐渐被儿化音弱化、遮拦、替代
别离的岛在梦中愈来愈魁岸显达
就像云雾会飘进宗师的眼底一样
家乡暌违的波涛有时候日光下
信步拐进我对鱼鲜执念的味蕾里

2
幽暗和晨曦之间
梦绝对是
最活跃最流连的时刻
多想再见见故乡远走的亲人
还有老墙门里的鳗筒、牡蛎
海瓜子、黄鱼笋丝汤
以及绿豆芽打底的蛏子肉丝面
早起的精灵从夜色的谜面跳脱
擦过岸虚实难辨的梦境
几片串门子的羽毛所思所悟
360°幻化出流云的分量
端肃而木讷的寅时迟疑里，断断续续
我交出台历、手机、九九口诀
打磨中的志书、晚清诏制的抄底
和早已作古还贴身珍藏的盟誓
梦被啼鸟那亮蓝机巧的身段
碰撞出澜涛超现实主义的雏形

3
到处找笔，生怕野马般
奔袭的灵感转眼从脑皮层退隐
揉着眼贴着墙脚步轻盈
堪比一个斯文重情的梦游者
披着三角巾，借着路灯微光
赤足屏气地在睡房翻寻 
梦里瀑水般窗帘扯开
一支资深的湖笔滚落窗沿
黑亮的天空恣意铺开如歙县的宣纸
有春桃代序有夏花露营有澄雪娇嗔
哪怕只有一隙光亮也绝对不是
愚陋的稿纸，让星星填补被鸟
衔走的符号这主意不赖
一个浅薄但没有学会轻佻
而自甘陨灭的孤独者
在那个清冷的天亮前，潜意识里
暂且驱赶了唾腺、眼角、记忆的
动感地带里赖着不走的冷雨

4
那些叼着黎明潮阵阵的鸟啭
那些羽翼和嗥鸣掠起的激流
争锋和比拼中以诗的形式
咬字、拼音 、推敲、换行
随着深秋肆意折返的风
指望在膜拜的岸上一见分晓 
劲健的鸥鸟比拟浪忽高忽低的扬声
欲将瑰丽的岸将雾化的岸唤醒
只是飞姿的‘更夫’没有钟鼓
或小铜片可以拿木片击打恍惚的夜色
不肯岑寂的鸣鸢上下翻飞
忽而左旋忽而右倾
仿佛白昼的案头闯进一个
说来就来的‘冒犯者’
尖长的喙啄破了多少个黑夜
揣着枕着的困扰、劫难
困惫的愁郁碎出比玻璃渣子
还狰狞还骤冷还厌嫌的笑
比夜还素颜的诗行酷似悲慨
居然有蓝色、芒果色、浅紫色风信子＊
站出来，吸附梦中逸散的
二氧化硫、甲醛和层累的戾气
摸黑将半成品诗歌装进手机套子
梦中我还在台历的空白处写下
只有自己读得懂的行腔使气

5
用怀素样狂草字迹
勾勒老套的心声
梦中反复吟哦、默记
乘着初夏的软风权当作救生筏
试图破解青空下岸海间
用距离诠释彼此依偎的谜语
不过晨光乍现时
我还是记不起梦中
游蛇般下笔的‘仓储物 ’
这次难不成真的和梦游者相遇
所以才那么快将梦忘却？
或许前夜的梦已隐入夜空
交还奔泻的光谱
或许被命运雷电击穿的午夜随想
已无法随意撷取。于是在两百年前
诗人雪莱遗留的镜子里看见窘迫的自己——
“她将挂着复活之泪…从命运的废墟借取决心” 
于是不去想明天属不属于
“今后”这简朴却奢侈的词语
时间涡旋停止前，人生存余的悬念
或许一堆泡沫蛰伏的止痛片
都无法研判无法推演
 
6
走进斑驳的光晕，顾不上
将满身泥浆和疲惫卸除
只想阅览烦嚣世界糟粕的崩坍
卓识的矗立和平庸的错位
时间的一管墨就着一只白馒头
半盆紫茄子、一盏红爪蟹和
一阵拉莫斯脚下的旋风
在寻常却灵奇的诗意里活出
一尾深海鱼的自在
汽笛声中抓起一把晨曦
或者暮色或者晚风，涂涂改改
将岸上还没斫平的人为的绝岸
一寸寸埋进故纸堆
甚或将凌空的旗舰物种
早秋徘翔的风景在纸面赘述 
让上天开恩的每一天
都活出凤头燕鸥那番自信的美感
把所有的相遇所有的赏识都搁置一边
把所有的孤立所有的结识都感恩一遍  
向早晨驾到的第一缕骄阳和鼎沸的市声微笑
向一眼望不到头的护城河和滟滟的水波微笑
向一只在楼间空地驮着梵音禅意的鸟雀微笑
也向日光下隐匿的暗礁险桩和坎坷际遇微笑

7
活着，就算所有美好所有清俊
加速度减持，抑或凋亡
起码还能在沙滩上
抓住风递过来的一根枯枝
还原生涩或没有忘却的儿时的梦
还能在并不潦倒的梦里临摹
率性勤勉的海涛和戛戛作响的鸟鸣
不想找借口脱离文字的占有
拉不住莽荡又偏激的时间就不拉 
期待一个人远远近近眺望海
浪恬波静抚摸时间的骨架
回归海的大本营、海的襁褓 
重新在涛声里落脚、出戏或者入戏
借海的荷尔蒙向三山五岳喝令：我回来了！
醒来后发现难得狂妄了一回
却原来依旧在梦里徜徉
与梦里的归帆结伴
与潮吹的一朵浪花相邻
一颠一伏的澹荡中
薄暮的恣野展开自制的横幅
潮水奉还的一背篓贝壳
华丽简约的象形字凹凸反光——
盛大的起跑线归结于渺小的行止
可我只愿记忆不要过快地瓦解成碎片而不易拼读
坐在孩提无忧无虑的涛声里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一朵洗练的浪花
我只愿庸常的光阴不被一朵着谜的浪花冷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