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屋檐下一串干辣椒
也是一根藤上的苦瓜
挤在穷日子里
一个咬着一个，辣得眼泪直流，苦得相拥取暖

裤脚裹泥，衣襟挂草
村庄所有的脏水，都往我们身上泼
鸡死了，花生被刨了，玉米少了
全怪在我们这群野孩子身上
背着黑锅，在风里逃，在骂里跑

父亲的竹棍，抽碎黄昏
我们在院坝跪成一排
泥土啃着膝盖
老大跪，我们便一起跪
弟弟闯祸，哥哥也陪着疼
连蛐蛐都不敢大声叫
只有我们，咬着牙，不敢哭

娘总从灶房冲出来
围裙沾着面，手是暖的
一把拽住父亲的胳膊
把我们从泥里捞起来
她的话轻，却能压住一场风暴
她的暖，是我们童年
唯一一块，没破的补丁

邻居罗五娘叉着腰，站在田埂上笑
讥讽我们四个光棍，一辈子娶不上媳妇
娶上了，她就手心煎鱼来吃
说这破瓦房，风一吹就塌
可我们有手，有脊梁
有娘教我们——
秧要插直，地要种厚
日子再苦，也要站直了活出人样

后来，一个姑娘嫁进了门
哭声笑声，填满了空屋
那些刻薄的话
被风吹远，被岁月埋了

父亲很远，像一阵冷雨
娘很近，像一团火
我们在打骂里长大
在委屈里抱团
一人疼，四人痛
一人难，四人扛

老屋塌了，我们盖新楼
地基是旧的，根是深的
墙裂过，瓦漏过
心，从没散过

因为我们是
同一棵核桃树的枝
风来一起摇，雨来一起扛
同一片泥土，同一对爹娘
同一根血脉，烫着同一种疼

都说兄弟情深如手足
头打破了，照样能拼凑完整
打断骨头，连着筋
血浓于水，更胜于水
情深似海，恩重于山
没有解不开的结，没有化不了的怨，更没有解释不清的误会

那些跪过的泥，挨过的打
背过的冤，咽过的苦
都没白受
都长成了——
扎进骨头里
最硬、也最软的
亲情。

——2025•08•28日，回老家•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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