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受刑者》

@第一次

山中响着鞭炮
青烟虚弱地扶着密密的林木
向上爬
山下的院子围满了人
院中木桩上的绳子系好了
另一头穿过牛鼻
行刑的白衬衫，灰夹克等若干人
各自拎把长柄铁锤
就位了
在众人的欢呼中
白衬衫抡锤跨步上前
敲在两尖角间的头骨上
邦地一声
又弹回
灰夹克上前补锤
受限于短短的绳索，牛睁着大大的眼睛
仅能侧下身子
却迎上另一面的锤击
进击的鼓声，敲击在同一受力点上
他们敲着，它奋力躲着
一进一退的探戈里开始溅出鲜血
绳索断裂，它爬上门前土坡
上面的人“嚯”地一声
将空位敞向迅速赶来的补锤者
无非是水滴石穿
不过是锤落骨碎
最终躺平，后蹄微弹着
搅动它再也看不到的水田的涟漪
欢呼声隐隐约约
它却无法从中抽出一丝力气
去证明自己还活着
咬着牛牙、瞪着牛眼，没有一句牛语的表演
落幕了
众人抬着一根原木围上
熟练地捆绑尸体
这是其中一道工序，马虎不得



@第二次

它从自动重播中
再度复活了
和上次一样低头，牛眼中的迷茫
弥漫了两次
白衬衫迈着慢步靠近
这一次
锤击似乎比第一次播放
熟练了一些
又是瞄准顶部
又是邦地一声闷响
头骨，把一块铁狠狠地弹回
但交替迎来的铁锤
也让我承受了二次等量的痛苦
我不得不快进
以期减去我们共有的折磨
它在挣扎
向我投来无助的目光 
我也躲不开啊
一锤接一锤又一锤
整个下午
这头黄皮肤的牛
一遍遍低身、躲避，最终倒在我面前
安静地抽搐着
死不瞑目



@第三次

如果真有第三次
一切也都会被一双大大的眼睛
填满
粗糙的右手
紧紧握着短短的铅笔
她伏着的桌案低矮
从而显得
乱蓬蓬的头很大
她仰着头
望着我的眼睛也很大
如果万物彼此间会产生重影
那头牛
就会突然撞进来一部分
轮廓
让我看到



@第四次

苦难
是否源自
另一个
不妥协的自己
牛生自亡故就解脱了
而我
却接过它身上的绳索与鞭花
成了
推石头的西西弗斯
一遍遍
将内心的负重朝外搬运



@第五次

起初，雨水星星点点
落在车座上，车把落得少些
倒车镜也落了几滴
因为少
缓缓沿镜面下滑的雨
特别像
一个人的哭
而此刻
镜中浮现的
恰巧是我靠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