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的身姿是这样高傲而挺拔
苍天都压不下那昂扬的头颅
若问她有多少岁数?谅谁也猜不到
去数数年轮吧,倘若它记得清的话
慵懒的云翳随风飘曳,勾上树梢
索性不再挣脱,凝成了片片霜叶
枝桠间,一轮旭日蹭蹭探出头来
吻上她的掌心,将缕缕发丝轻夹
地壳在她的脚下层层涌起
不知根已扎入多深厚的岩层
顶头上是无垠的璀璨星河
树巅还在更高远的苍穹外边
从东方遥望,她身披灿金如火的羽衣
从西边看去,却裹起莹白若冰的华裳
她的容颜被传出了千百种版本
荒诞,离奇,却引人神思向往
最奇妙的说法是,顶上还有一方天地
里边孕育了光辉的文明和神代的国度
形貌各异的生灵终日嬉戏
到今日那里依旧生生不息
祖先们奉她为万物的乳母
又或是万千世界的顶梁柱
她只是沉默并微笑着,从未予以回应
让人感慨她的壮美——与这样的神秘!
二
为一睹她的真颜,我问遍千山万水
但歌谣早已亡佚,朝圣者也不知所踪
越过最后的矮坡,来到最初的平原
终于能揭下面纱,我的心却跌至谷底
传说的真相比这片大地更加破碎
可否告诉我,谁将你摧残成这般模样?
那扭曲的脊梁深深埋进了影子里
比起岁月,压垮它的是更蛮横的暴力
皱纹与疮疤在皴裂的脸颊上蔓延
惨白的木质在躯壳的裂隙间裸露
蛛网般的黑暗深处,闪烁着暗淡的光
其间渗出的是汁液,还是已凝固的泪?
在桂冠之上,果真有至美的世界吗?
望着那一片朽秽,我已不忍心作答
漆黑压抑的云层下,是更狰狞可怖的废墟
万千枯黑的魔爪起舞,化为我心底的梦魇
金红色的丝缕挂在枝间,末端燃烧不尽
污渍在白绸上晕染开来,长成丑陋的藓
擦不去,洗不净,化不开的黑暗啊
吞没了所有的生机,只剩一片静寂
她的子民呢?哪儿也寻不见踪影
是早已将她遗弃,或是从不曾存在?
但那星火,飞尘与淌不尽的鲜血
或许正向我讲述着他们最后的故事
三
咆哮声酝酿,翻滚,席卷,渐渐近了
汇合成隆隆闷雷,从旷野上奔涌而来
那巨口里恐怕是咀嚼着成吨的砂石
摩擦中迸出的火花,闪着愤怒的光
无人能听得懂这粗蛮狂野的呼唤
但她震颤着,为那更古老的语言
那是她的母亲,亘古的造物者
要将她从这般摧残中拯救出来
但另一个声音在狞笑着,得意忘形
生于此,陨于此是她永恒的宿命
她面庞上的皱褶紧缩得更多,更深
缝隙间,琥珀状的浊泪颗颗淌下
褐土与灰岩,吼着跳着蜂拥而上
死命抱紧了她错综复杂的根
任斑驳的锈自这锁链上不断剥落
大地也不许她动弹哪怕一分
但枯朽的躯干中,一股伟力正在升腾
催促着推动着她,一点点向远方倾斜
悲痛的呻吟从她的胸腹中喷涌而出
迸裂,爆发,喷薄,直至摧枯拉朽
那是怎样的挣扎与抗争啊
那痛苦又是这样深入骨髓!
我不禁发问:倘若粉身碎骨也值得吗?
她始终无言,用躯壳崩离的轰鸣作答
四
最后的残响消散,她终是迎来了末日
一并被拦腰斩断的,还有低矮的苍穹
一半方才破晓,另一半将沦入永夜
连同那不堪承受的赞颂,轰然倒塌
残枝断臂堆叠着,如暴雨倾泻而下
海潮般的阴影吞噬了最后一丝微光
雪沫与黑烟在天际线上鏖战不止
最终飘落的,仅有难分彼此的灰
有多少人愿为她的谢幕哀悼落泪?
又有多少人在旁观这盛大的葬礼?
那无上的桂冠曾是那样难以企及
现在已跌入泥中,任由尘暴掩埋
狂风骤雨当头砸下,我已经躲不开了
如巨浪中的蜉蝣,风暴中的沙砾
下意识地闭上眼,试图举起双臂抵挡
在灭顶的灾难中无望地祈求生机
但那预期中的重压却并未如约而至
我才发觉,漫天残骸仍在不断分裂
从山岳,巨岩,碎砾,到飞灰
最终消逝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待最后一缕烟尘被风吹散,我放眼远望
空旷的原野和天空,将她如幻梦般拭去
但一轮恢复温热的太阳正拨开阴云
照耀着,在一株新生小苗的叶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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