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管老聂（组诗之十九）

《春行》

驰行的春天是片状的
成片的田野
成片的绿地
成片的烟岚
成片地在你的身边片过去
这时你会头晕，会胸闷
你赶紧摇下车窗
开始对着心爱的春天呕吐
你的春天过于急迫了呀

骑行的春天是条状的
条状的树林
条状的村舍
条状的沟垄
一条一条地把你的车轮颠起来颠起来
嘭地一声，轮胎爆了
你的春天过于紧绷了呀
你该学学步行的春天

步行的春天是粒状的
它们一粒一粒地饱满
一粒一粒地清晰
一粒一粒地漾出你的心海
但还比不上静止的春天

静止的春天是点状的
你站在河边
在微风中似想非想
这时的河面是凝定的
你随着河岸移到了地球的那端

《小径》

小径总是伴着狭长，躺在那儿
像水渠边的拉拉藤，悄悄地长
小径长到哪里
哪里就生出一串迤逦的脚步
它从哪一根瓜蔓旁醒来
弯弯曲曲上
都挂满了亮晶晶的想

小径有时也会迷路
撞上一堵厚厚的墙
弄歪一畦绿油油的光
这时，它只好怅怅地趴在那儿
任蝴蝶，蜻蜓，蚂蚱，小鸟
乱纷纷地撞开
几千年的画面
撞痛了，它们就一个个隐形
小径轻轻拖来晚霞
给这些小身影 一个个盖好

《楼道灯上的家》

小燕子就要出飞了
它们露出黄黄的小嘴丫
它们一起站在巢沿上
休息的时候
它们选择头朝里屁股朝外
这是符合容积的
跃跃欲试的时候
它们就调转身形
偶尔由于拥挤
其中的一只会跌落下来
乍翅，缓冲
这时它脚底的世界是坚硬的冰冷的疼痛的
但同时也是踏实的开阔的新奇的
它领略到角度的奇妙
哦，一切都不一样了呀
我要站在原地等妈妈

我下楼，在转角遇见它
它扑棱着、趔趄着
还没有完全信赖这个世界
我蹬着凳子，把它放回巢里
它的姐妹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
它们安静如处子
它们的定力来自天空深处

不久，又有一只小燕子飞起来
跌跌撞撞地飞出窗口
它惊叫，惊喜，惊艳
这一次燕妈妈选择只尾随不跟随
但这并不表明它不担心
是啊，孩子长大了
它们有自己的翅膀
有自己的路线
有自己的蓝色的偶尔灰色的天空

《待哺的画面》

我捧出搅匀的春天——
母鸡带着孩子来了
大白鹅挺着胸脯来了
小狗摇着尾巴来了
春天为谁而在?

小院里，许多声音在跑
影子东倒西歪，像灶膛里
舔着锅底的火苗

我放下手中的春
一堆脑袋瓜与我握手
春在飞溅，我们的情景对接
趴在屋檐的麻雀们不露声色

我轰走起哄的猫，就像
撕开春的一角，瞬间的聚散
轻柔的白云仍绕在我的屋后
绵绵暖暖
那是一组待哺的画面

《杏花》

它们不肯落时
风也吹不动它们
它们粘在枝头
像孩子腻着母亲
像小手捏着大手
天气真暖和呀，嗳
伸个懒腰吧
你伸伸胳膊
我踢踢腿
看，这一天就这么舒展开了
就这么斑斓起来了
它们中有些还小
还不解东风
正在奇怪地喊：谁在咯吱我？
谁在咯吱我？
哈哈哈，哈哈哈
笑掉了两颗白牙齿
笑脱了两片红泥巴
笑丟了一排绿纽纽
这样总算圆满了吧——
树上长的，天上飞的
地上滚的，水里游的
累了，就蜷一蜷
来劲了，就放开量
饮东风十斗，餐白云数片
然后呼呼大睡
到蓬莱，赴神仙大会！

《年来了》

小金鱼的年活蹦乱跳地来了
小狗狗的年呜嗷乱叫地来了
小鸭子的年一跩一跩地来了
小花猫的年张牙舞爪地来了
年还真是一只怪兽呀
张牙舞爪的是年
一跩一跩的是年
呜嗷乱叫的是年
活蹦乱跳的是年

年来了
那是我的年
也是你的年
你的我的他的年嘻嘻哈哈地来了
手拉手地来了
辛苦了，我们的年
我把它扛在肩上
噢，原来年是沉的
你把它挂在心尖
噢，原来年是疼的
我们把它含在嘴里
噢，原来年是甜的

《这小手》

这一只白白，胖胖，嫩嫩的
小手。
让我相信，它有春天
可以安抚沙尘中那些饱经磨砺的面孔
指端写有乖巧，还有
调皮的痕迹

哦！它有藤蔓，能裹住
人群中那些破碎的身影
奔跑在步行街的裙摆上，在霓虹的游离间
燃烧，燃烧

这一只白白，胖胖，嫩嫩的
小手
让我相信，铺陈在春天里的那些荫
是它洁净的素描
请相信，它伸向你
比阳光更明媚

这一只白白，胖胖，嫩嫩的小手
不知是谁家院落探出的叶子
是我啊，偷偷撒下的，唇印

《听我说，亲》

我不是莲花
我沾染过污泥
自己的，别人的，世界的
我不是繁星
但我仰望过它的明净
孤独的，相互辉映的，是你我共同的夜空
我不是孩子
甚至落光了牙齿
但我始终柔弱
始终属于成长
我不是贵胄
不是光鲜后的阴暗
不是不断增高的鞋跟下
不断降低的
足尖的痛与隐藏
而我始终也不是你
你的蜡烛，你的方向
你的
我可以点燃，可以擎起
但你需要有一双明亮的眼
把它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