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部的钢板》

它的表情僵硬，它的僵硬深沉
它的骨子里有密实坚挺的等待，可以
让我相应地宽容与信赖

它不是玉质的镯子，用清浅表达深沉的润泽
沉默木讷的姿态，夏凉冬暖
那种不经意的温馨
从来就是拥有时不觉，失去时惆怅

所以我总能珍惜现在
因为它并非无情
总是古板得那么稳妥那么恰如其分

三年前植入的异体
三年后需要摘出
这期间，痛感已经平静
此时我可以照常携它挑水，种菜

如果命运允许，它尽可以留下来
我可以称它为兄弟
而不是现在的名称

《牵牛花》

这些密集的紫色的花，在墙面上轻舞
我时常在马路旁与它们欣然相遇
——它们几乎都贴紧墙面
在偶来的风里打一个喷嚏又马上还原
除了叶底的黯然，不吝啬一点亮光

有些清香总让你暗哑
这平寂的花，有谁曾仔细辨认它的模样
在野外，我也曾看见一朵牵牛花高高地
在树冠上举起喇叭
那却是粉红的一朵，这火热的精灵
习惯了张扬，却失去了自己的骨头

在过去的村落，几乎家家都有野生的牵牛花
风风火火地爬在院墙上，它们亲密地贴紧
时而昂头，在烟囱的半腰
面对昼夜的温差，它们始终聚拢着，很少说话
在被水泥箍紧的城，也总有一些松弛的缝隙
它们悄然生长，缓解渐灰的面庞……

也许美只适合生存在课本上
或者作为不败的记忆来珍藏
是的，无须探究
除了人，一切都在逐渐枯萎
譬如此刻，无数的牵牛花在我的笔下抖动
那么明亮，那么娇弱
仿佛被墨痕压紫的血，正被更紫的脉搏逐一催动

《路线图》

火车站对过是老公园
老公园对过是火车站
我需要抵达
我需要从这两者之间穿过

现在的路线是这样――
从天桥下来往东
首先要经过一条窄窄的弄堂
弄堂窄窄
弄堂边依次是旅馆按摩房旅馆
走到巷口右转
道边依次是性保健性保健性保健
南行大约二十米折向东
街边依次是大药房大药房大药房
走至十字路口再向南
路边依次是泌尿科泌尿科泌尿科
泌尿科对过是老公园
老公园对过却不只是泌尿科
还有距离膀胱稍远一些的火车站

我忽然尿急
想找一个阴暗点的地方
现在是晚上八点
晚上八点的灯火比白天还亮
我一边找一边找一边找
身旁冷不丁一声吓我一跳
“大兄弟，大兄弟”
接着是五根手指
和五根手指后一张异性的脸
见我愣住
五根蜷成两根，‘要不，二十？’
我心里……
我心里忽然掠过一丝酸楚
她看起来并不像个妓女
但我现在难道像个嫖客？

我没有选择
我需要从“妓女”与“嫖客”之间穿过
路旁的灯越来越亮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稀少
他们中的大部分已抵达黑暗或正在抵达
我别无选择
我需要从抵达者与被抵达者之间穿过
从这些二十的五十的一百的暗示中穿过

《这个时候》

当我痴痴地望着你，这个时候
很可能是一头猪闯入了我的身体
当我贪婪地望着你，这个时候
很可能是一匹狼闯入了我的身体
当我愤怒地望着你，这个时候
很可能是一团火焰闯入了我的身体

而当我始终禀赋着一头猪，一匹狼，或者一团火焰
那么我哭，我笑，我痴，我狂
我勇，我怯，我玩命，我累
我所有的努力
是否是我?
我这样想着走着，我接到了我的电话:“出站口见……我穿红衣服带格子”……
“我穿灰衣服，一身灰”……

我在接我的路上
看见另一个我跪在客运站的台阶上
过一个我，磕一个头
过两个我，磕两个头
过三个我……
无数的我从自己的低矮前经过
有舍一元的
有丢五角的
有视而不见的
有呵骂戏辱的
我向我磕头，我避让不及
顺兜掏一张十元的给我
???
明明兜里揣的是一元的，怎么变成了十元的?
一个惊喜的我就这样望着一个怔怔的我
惊喜的我朝怔怔的我连声“谢谢”，双手合什
一时间惊喜的我，怔怔的我，沮丧的我，惭愧的我，只值一块钱的我……我，我们
交集，但不握手；我，我们
礼让，但不言和……

每天清晨
镜子中的我对着镜子外的我
发狠发笑发呆
然后悲悯地望着我
一天中仅有的几秒
这个时候，我不仅仅是我
我是容纳，是忧郁
也是慈悲

《分分钟》

从饭店出来
我陪父亲走在铺满黄叶的路上
如果回到三十年前
如果仍是这样一个深秋的下午
这路上少有人迹
满地的黄金映着夕阳……

我们一起安静地走着
在三十年后
在无数的发动机挤成的车墙旁
步若缓流，心无长短
我们并不知道
当我们走到第三十步
南宁市一男子酒后驾车
撞开护栏鱼跃桥底
第五十步
某高级宾馆内
女贪官因“工作需求”私召男下属，
再一次将五万元轻抛床上
第七十步
铁岭市银州区一买狗者因狗事儿将一卖狗者一刀捅死
第一百二十步
台湾某影院
男主角与女主角失之交臂
两条河流的一次互望
用尽了一生的时光

仿佛缺憾才是一生中最美的事
仿佛安静无法分享
仿佛我陪父亲走在铺满黄叶的路上
金黄的叶子不断在身后落下来
如此短暂
那么漫长

《天之大》

我是勤的
我骄傲
我是俭的
我骄傲
但看到那么多太阳把自己升成了月亮
那么多花朵把自己绽成了秃头
细想想
勤俭好像也不是那么牢靠
绷紧的迟早会松弛
宠溺的最终被冷落
这样看
健者都在千方百计地求病
生者都在争先恐后地赴死
朝升夕落间
勤俭持家的夏把积蓄遗给了商
饱读诗书的商把自己懂成了败

但我们会因此绝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