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剪断罗马的脐带（组诗）


1.天空城市海洋，茂盛着珠圆玉润的词根

到千年不朽的罗马，表情不够用
语言不够用、感叹号不够用
神话的宗教的艺术的人文的遗迹
囫囵吞枣嫌慢，下饺子一样
我肚子里肉的韭菜的冬菇的三鲜的馅儿
挤着撑着冒着，倒不出来
一连串的形容词，化在博洛尼亚了
铺陈排比，贴在佛罗伦萨了
我还寻章摘句，字典词典辞海上
钓亮晶晶的。在诗友沙马、刘年、季风的
瓜田李下脱帽拔鞋。写梵蒂冈？状语被挥霍了
古罗马广场、特雷维喷泉抒情
必须从青春诗会和鲁奖诗人中偷偷摸摸
我文学库存已经赤字，急需一些俗语成语歇后语
只有向天空、大地、海洋、城市
从一个个拱顶、一排排廊柱、一条条老街
从石缝、油彩、雕刻中刮一些皮毛
抠出芝麻屑儿；在方塔、坐椅、女人衣裙下 
正好未剪断罗马的脐带，便逆着来时的路
到子宫，找出珠圆玉润的词根（20）


2.圣天使桥上，天使不与我搭讪

圣天使桥，千年石桥上的
十二位高高在上的石雕，有嚼劲的响脆的
实词，摆弄阵势，比中国寺庙的
四大金刚十八罗汉还救苦救难，不与我搭讪
左边彼得手持钥匙、右边保罗的利剑
引领十位天使：展示耶稣受难的鞭子
耻辱柱、荆冠、擦血的纱巾
被叽笑的紫袍、长茅、十字架等兵器
人间沧桑一样展示我的荣辱 
桥北是雄伟壮丽的天使堡
我敬畏，一肚子宗教情怀，一位石像说一句
说疼了，就用台伯河水缝合
可天使们表情各异，任我在桥上
给女儿拍照，任两个黑人向我强买纪念品
没一眼瞥我，不在意我的还乡
怕我口中吐出不吉利的彗星或陨石
怕我贿赂带翻译的智能手机，天使将丧失立场 
圣徒为真理舍身，不舍我一个脸色
我有点失落。殉道者极不平常的长处
弥补着极其平常的短处（20）


3.圣天使堡是上帝给罗马的恩典，我的呢

我突然个子矮了，头大了三次
头一次：这石头堆砌的神话
没有电、钢筋，没有打桩机、起吊机
一块块的“崇高、雄浑、气势磅礴”怎么起重
139年，四座角塔拱卫的永恒作品
如何上有行云、下有流水？590年的人间烟火
唯有格雷戈里教皇见到城堡上方
天使长将一把燃烧的宝剑插入鞘，瘟疫落幕
上帝之手举重若轻，将石雕铜像耸立古堡之顶
头大二次：皇帝陵寝、国家监狱
军事堡垒、教皇宫殿、国家博物馆
时间的瀑布悬挂二千年了，谁不垂涎三尺
躲过雷霆飓风、天崩地裂
何以躲过黄巢的私欲、李自成的起义
洪秀全的贪婪及如火如荼的大革命
头大三次：罗马是上帝拣选的，我也是
给我小小的角落不算多，不！给我是害我
做餐厅，没落地窗；做书房读不到云彩
衣被鞋袜没阳台晾晒、没电梯
每天走多少弯弯曲曲。倒不如用闪电刻上甲骨文（20）


4.万神庙中，只有拉斐尔曾与我抵足而眠

原版的古罗马，原版的艺术
万神庙中，只有拉斐尔曾与我抵足而眠

肃然起敬是第一步，背脊挨着擦着
八个花岗岩圆柱，欲一一背起
被我弹骇并废黜的排比句，拉我去大厅
要恢复名誉才肯歌功颂德
一步步进入穹顶下结结实实的语言
巨大的圆、巨大的圈：神话、宗教、雕塑
一古脑儿套在虚空的建筑
沾亲带故的神祇、名人，辈份太高
来不及顶礼膜拜，来不及赋比兴
来不及与奥林匹亚山的众神，一一修辞
拉斐尔画出圣母的绰约，配享高规格祭拜
新古典主义画家卧古典主义“寝宫”

我拉着妻子，对牛弹琴：拉斐尔前天与我说
依村姑陈小红再画一幅《椅中圣母》送我
别搜刮这穹顶、厚墙、柱廊，高度跨度
稳固度是古罗马的典范，我的画也是（20）


5.特雷维喷泉前，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一看到雕塑，捏造的事实
铁的铜的石头的，我差点羊痫疯
人抄袭自己的模样造神，然后朝圣
一些金钱，丢到清澈见底的水池许愿
我不知道电影《甜蜜的生活》《罗马假日》
让喷泉，罗马的文化符号流传
不知道喷泉二千多年的仙气灵气
我图的是心情，从外围向喷泉挪动
找空隙赏景；从俊男靓女的浪漫
面向海神，丢了两枚听见响声的欧元
一枚可再来一次罗马，二枚可娶肥白高嫩的
意大利姑娘。不知道后来G20峰会
元首首脑的仪式感，背向许愿池
从左肩上后抛硬币。他们亏了
不如我这上将军，图贼心又图贼胆
用喷泉前的空气搽脸，心情搽得香香的
那意大利姑娘感应了没？我只想
与神和好、与人和好、与自己和好
地狱为我量身定制了一些罪状，我一概拒绝（20）


6.不再纠缠前世是否来过西班牙广场

有些隐私，已用喉结卡住
不纠缠前世是否来过西班牙广场
不纠缠履历表不时添加攀龙附凤的活页
重要的是命数，某些词语要揭竿而起
旌旗排成四四、四六、四七的队列
等我差遣、等我捕捉老街居住的
拜伦、歌德、巴尔扎克、司汤达的影子
诗中嵌点花园、嵌点巴洛克、咖啡会更浓
我居高临下地，决不轻饶
西班牙石阶、方尖碑，迷幻的破船喷泉
不饶背后的、山上天主圣三教堂
摸摸柱子，靠近油画，嗅嗅古铜的味道
大摇大摆地放低身段，放低137级
从上山下山、俯视仰视的维度
体验电影小说中的壮丽辉煌
寻访口述史拐弯处的街巷小吃
也未找到前世的邻居（17）


7.威尼斯广场正中的国王，差个喂马的

条条道路通罗马，罗马条条大街
通威尼斯广场；我体内重叠的
柱廊、青铜、石雕，遇对立面了
对面顶天立地的“结婚蛋糕”。蛇吞不了象
先把16根圆柱的弧形立面切出来
再掏出高台上镀金铜像
无名英雄纪念碑单独抠出来
顶部对称“热爱祖国”、“劳动胜利”的
青铜雕像，门厅及门厅上的石柱
一些细节、精致、华美，拆积木一样
一块块零件，一个个宏大构思
再组合成大理石屏风
这屏风总统首相总理来过，我也来过
庄重不逊于秦始皇第一次泰山封禅
虔诚度相当汉高祖第一次祭孔
我第一次来，感觉是从天而降的黄果树瀑布
黄山的雄奇、中华门城堡的总合
我退休了，做不了细瓷活儿
在国王坐骑前当一个马夫
顶部八匹腾空而起的马，也缺一个喂马的（21）


8.君士坦丁凯旋门的私生子

名分肯定没有。必须厘清盘根错节
把三座凯旋门、三位古代遗留的俏骨
编上小蘋、彩云、明月的匿称
区别白玉、青玉、碧玉。好色的蜜蜂
误入古罗马的香怀，见君士坦丁凯旋门
高挑白晰、精致温润、典雅大气
虽徐娘半老，拿破仑一见钟情
怀上古典主义，回家分娩了巴黎凯旋门
我更离奇，和洁白不是原配
遇塞维鲁凯旋门春心荡漾、眉来眼去
与提鲁斯凯旋门暗送秋波，依依不舍
邂逅最端庄最年轻最污点的君士坦丁凯旋门
小鹿乱撞、盯住额头盯玉腿
猥亵后背的滑爽，拉扯胸前的细腻 
来不及拜堂成亲，我意外怀孕
早产的徐氏凯旋门，也是玉石之身
站成大字，迎接君士坦丁大帝
二千年的冰清玉洁，及镌刻的语言
都是粮食。我是私生子
我生下我，只图实惠（20）


9.图拉真纪念柱！我认出前世的我

上天把我丢在罗马神话、凱撒共和国
丢在图拉真纪念柱，我两眼发光
领略圆柱的高度，盖过中国皇陵所有的
墓碑、石坊。我灵魂游离老屋
认出十个轮回前的我：图拉真皇帝！
我的前世不尽是窝囊、憋屈
也雄伟过、横扫千军过！寿终正寝后
206块骨头合成18块大理石
大理石的肌体深深勒着丰功伟绩
2500多人物盘旋200米长的浮雕
石头永远站着，艺术永远站着
像一个锚桩，历史的风帆远去了
不动凡心；一缆绳风浪归来了
不喜形于色；高高的纪念柱
作为原告，把我的今世、变节和柔软事物
栓在古罗马的帝国广场，等待宣判
我在审判自己，我不上天堂谁上天堂
没有纪念柱，图拉真早烟消云散
我不写诗，还不如消散的烟云（19）


10.维纳斯和罗马神庙还在剥削我的精神

以前爱你，猪八戒娶媳妇还不如
见面不要、提鞋不要

现在桃花运，享受正国级的
维纳斯罗马神庙、落日的废墟
向遗体亲吻、向落红示好，否则轮不到
歪瓜瘪枣的我，被剥削是一种荣耀
瘸了的柱廊、塌下来的天空、遗留的三亩二分
仍在，盘算我的养老金，

我把维纳斯喊出来，从大理石中喊出来
用锤子、凿子一声声喊
喊《贞洁的维纳斯》《蹲着的维纳斯》
喊《梅迪奥的维纳斯》《朱庇特的维纳斯》
来面试，都有嫩藕的性感的双臂
不在战神玛尔斯处，便复制哈德良时代的
《有美丽臀部的维纳斯》
依然与罗马守护神相背而座
你仍看管斗兽场，他仍面向国会大厦
真正的美不应该残缺
现在爱你，必须众筹一只臂膀的费用（21）


11.罗马斗兽场是伟大和渺小的凝固

罗马神话的故乡，基督教的产房
大剧场式大城堡式的竞技场
伟大建筑圈养着人性兽性的底层格斗
为刺激也淋漓尽致、消遣更惊心动魄
欣赏歌剧和体育比赛的场所
让本土奴隶死囚异教徒与进口的猛兽肉搏
九万不同层次的观众置身一场演出
有人如日中天，有人如临深渊
一半兴奋剂一半摇肉机，一半天堂一半地狱
云蒸霞蔚凝固暮霭沉沉、美凝固丑
史诗凝固悲剧、亚历山大凝固斯巴达克
共和国凝固奴隶制、征服者凝固奴役者
光荣凝固耻辱、文明凝固野蛮、阳光凝固黑暗
崇拜和唾弃、自由和禁锢、强悍和怯懦
鬼斧神工地凝固在厚墙的正反面
排山倒海的狂欢凝固毛骨悚然的吞噬
笑盈盈凝固血淋淋、神话凝固现实
罗马斗兽场是伟大和渺小的凝固
凝固的标志性建筑，像一枚品质检验验讫印章
盖在罗马城千年不败的肉身（20）


12.在古罗马广场，一只饿虎恢复了人性

不显示主权，不去元老院开会
我在古罗马广场虚化，饥肠辘辘的虎出场
在砖石的崇山峻岭巡山

虎视眈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从巍峨的撒旦神庙到君士坦丁凯旋门
电闪雷鸣一次次修改比教堂还多的
站得好好的极硬气的神庙，这个塌了那个矮了
元老院唇枪舌战归于寂寞

落日的辉煌把地平线压凹了
肌肉萎缩的柱廊，像惊叹号倒立
残垣断壁，似一座座废弃的轮窑厂
神话的根基、宗教的墙角、共和国的雄风
排列神道两旁……。虎一声长啸，翻然醒悟
对美的糟蹋，是最大的犯罪

在艺术的上游，饿虎西装革履
提议光复广场食物链，众神纷纷
从互联网走下，危襟正坐地按下赞成票（20）（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