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稻粱谋
父亲弯着腰
用锄头在地里挖呀挖呀挖
为稻粱谋
我低着头
用近视眼在字里行间
挖呀挖呀挖

很多年前，日本禽兽一把火
把老屋烧了
粮没了，衣也没了
奶奶背着年幼的父亲去讨乞

乞尽了饥寒
天灿烂了
一块温暖的土地交到父亲手里

珍惜
就像风雨飘摇的鸟儿
忽然落入崖壁的遮蔽处
安心啄理自己湿乱的羽毛

那把锄头，就像父亲吹不完的
一口气
不因冷热疲累而辍息
岁月幽深
挖呀挖呀挖
日子便舒缓的转呀转呀转

父亲弯着腰，对那把锄头说：
伙计，天底下除了你我，还有
别样的活计么？
我听懂了父亲的话
一头扎进字里行间
像父亲那口吹不完的气一样
巴不得用笔尖挖呀挖呀挖
挖出父亲所说的
别样活计

有一天遇到一个高人
他扳着指头算了大半天
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不为利而为义，先生也
我望着天
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穿过长长的岁月帘幕
走上茂密的森林和花丛
时有荒地
也有阴翳和秀丽
有时小溪淙淙，有时猛兽竞力
每一幅风景
同时是一片旷野的风动

父亲在旷野中低头的形象
忽然间浮现在我的字里行间
弯弯的脊梁
既硬又软
泥土上的折腰
如同古老的民谣
婉转、深情且粗旷

我沉浸在这种深情和粗旷的气息里
不为别的，就为那泥土上的绿叶和
金黄的稻穗
每天翻动书页
就像父亲把着犁翻动泥壤
每天挥笔书写
就像父亲握紧锄柄用力掘地
呼吸书香，同时呼吸稻香和阳光
埋头
在播种与收获的叙事上
抒写岁月的轮新

饥馑
曾是岁月深处的隐痛
惊悸
在日月的轮转中曾紧附魂魄
那些并不遥远的风雨
至今还在心灵的屋檐边吹淋
记忆之舟
划过骇浪
便有千种万种的风景
海阔天空
我的笔尖
爬在咫尺之笺上
却挥洒过
千帆竞渡的险湍
万般云涌的光华

为利为义
圣训古老
季风吹过多少日出日落
依旧清新可辨
然而利义之辩
如黑白之界
难为分晰
为稻粱谋
或为高节长风
均在
岁月沉静里
那所需
那所持
那所倡
苍茫而感慨的挖掘和发阐中

挖呀挖呀挖
在那爱得深沉的土地上
在那灵思万种的字里行间
                        20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