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与肖像

献给女儿

轻柔的睡眠，我触摸到

你脊背起伏的呼吸：

你是一只刚出生的手风琴。

我以沉默聆听。

你的言语完全是梦话，建造着

一个与窗外不对称的世界。

我集中全部的触觉于唇，

在你的脸颊上种植我的轮廓。

你是众神消逝之前

种在我面前的一棵树。

你是一只童年的手风琴，

你拉动，我就呼吸。

孤独

我如此孤立无告，

犹如世上的每样事物。

蛇莓、月份和灰尘，

没有器官和心跳，未曾

占有过任何一句话，

在形状和定义中永不康复。

无人愿意承认万物的孤独，

它们的孤独是为了

被孤独者占有和使用。

犹如无人愿意承认我的孤独。

我的孤独是为了测试

死亡究竟会否发出回响。

泥土、阶梯和纸张

会在它们的损耗里想起我。

犹如我在自己的孤独里

想起每个人的孤独。

因为我的孤独正是

人群不可否认的损失，

我的寂静使他们永不完整。

我必须通过承认我的孤独

而承认人群的孤独。

尽管我所拥有的每一句话

都不在我们之中跳动。

我生活，如此无援而擅于忍受。

枯萎

玫瑰没有眼睛，但它为何而红？

——让昆虫和野兽看见而使自己也看见。

如此芳香，难道没有嗅觉？

——让别人闻到而使自己也闻到。

没有言辞，也没有梦。

任由缓慢的老虎撕咬着

变老的玫瑰，摘下自己的红指甲

撒在桌上等人来牵它绝望的手的玫瑰。

使我们满手空空。

空山

去，无人的山中，

去听无人性的鸟鸣。

去，扭动鸟喙放进脑中的钥匙，

反复地扭动也打不开

另一生的门。如果你没有

成为鸟——这完美的遗憾。

去季节晕染的渐变里，看松树

赭石色的外皮慢慢结痂。

去触摸它的裂痕，历经怎样

非人的时间，让它再次

烙出你的掌纹。如果你已是

另一种松树——这完美的愈合。

听，满地松针拆散的秒针

不再响起，唯有寺钟辽远的叹息

抵达空山的最空处，向着天空

再一次播撒鸟群的消逝。

手术室外的窗子

难以置信

那些忍耐的哭声

像一群甲虫从肉身的

空瓶子里爬了出来。

在另一只手的触摸到来之前，

在另一只手把彼此的

深渊里的空气

劈开之前，

造物主不许我们沉默，必须

回应它。给我们声带——

在没有语言的时刻。

要有拯救，就先有苦难。

一个女人荒谬如一扇窗子半开，

在麻醉药渐渐苏醒的雨后

学会了鸟叫——

这是未被词典所承认的语言，

省略号也不能省略

它们绵延的队列，正从窗外升起

一行瞄准镜后的白鹭……

晚一小时到

当这城市里墙上的钟和手上的表

集体向着九点一跃——

某座大厦里有一人因此跌入了

透明的河中，某间公司里有一人因此

跌入看不见的河中——

无声无息也无波纹。

他们不是排着队跌进去的，

而是同时，他们同时消失在

钟面般的圆圈和圆心里，

你找不到任何人。

而我临时请了短假，将晚一小时到。

得以看见他们跌进去

之后发生的事：那时我正乘车

途经一座墓园，一棵古老的大树从窗外

朝我身后猛然一跃，跌入了

一个不可捉摸的虚空。

它一头栽进大地的深处

把生命之根密布。

琴声与肖像

何处来的琴声，

越过挂满肖像的长廊，

找到我的耳朵。像迷路者回家，

推开一扇变得陌生的门。

进去。

那些过去的面孔依旧围坐在客厅里

吃着人生的最后一餐。何处来的

琴声，一条脑内的钨丝

一闪而过。

“头条诗人”总第813期，内容选自《十月》2023年第3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