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

锅底粘有四个米粒
佛说一粒米中藏有一个世界
我仔细看了看
没有看出太大的差别
一会儿，它们将随着一瓢刷锅水
被一条下水管吞没
它们注定与人的胃口无缘
它们的蛋白质、淀粉
它们的青春与承诺……
现在，四个米粒一起躺在锅底
它们分别是南瞻部洲
西牛贺州，东胜神州，和
北俱芦洲

《风吹草动》

风吹向哪
草就动向哪
风劲
草疾
风停
草定

一会儿，风还会吹起来
草还会动起来
我只是好奇
是哪阵风让我认出它们
又是哪阵风让我忘了它们

《一厘米》

是的，现在提到了一厘米
不仅仅是格尺上的一厘米
它还是手术刀上的一厘米
是你我之间的一厘米
是摄像头偏离的一厘米
是大千世界，是袖里乾坤
是你铁齿铜牙一再确认的十毫米
是的，现在提到了你
我是说你
实在不同于你
就像流逝的一厘米
不同于流失的一厘米
不同于拟定
不同于死亡
不同于生

《一朵云》

时而人物，时而花鸟，时而光鲜，时而晦暗
一朵云从天边冉冉飘过来

它改变自己有很多的理由：一朵云的厚度和轻
以及一朵云的全部柔软和刚毅

但很快它就消散了，不再具象
浮游在过去里，缓慢地变浅变淡，融入
天空

我惊㤉于这片天空，它用什么样的坚持与坚定
改变了一朵云，使它散开自己

一朵云在散开前，一定看到了天空深处
的旷野
并与其达成了某种和解与冲动

《小巷》

两楼之间是一条小巷
小巷的边缘是瓦砾带
没有人理会
没有人祝福
噢，寂寞的小巷
寂寞的瓦砾带
只有在夏天
瓦砾上才会开出一簇又一簇
莫名的小花
那时的瓦砾是芬芳的
小巷是芬芳的
人们的内心是芬芳的

每天
都会有人以不同的方式经过小巷
有拄着拐杖的
有相互攀扶的
有独来独往的
有前后戏逐的
更多时候
人们以立着的方式走过卧着的小巷
以漫长的方式走过短暂的小巷

《我真故我幻》

第一滴雨落在我的眼角
是天空遗忘的一滴
也是我感觉中的一滴
接下来是第二滴、第三滴……
奇怪的是天空仍很晴朗
奇怪的是无论我走到哪
它们就下到哪
只是滴，只一个部位
我不醒，它们就一直下
我还是醒了
眼角一跳一跳地醒
一点一滴地醒
一冰一凉地醒
只是这次我醒得很慢，很真实
我的真实是梦的真实
我没有其他方式

《我想找到自己的嘴》

我想找到自己的嘴
我指认唇——不是
我指认舌头——不是
我指认牙齿——不是
我指认上腭、喉咙、口腔
——不是——不是——不是
嘴没有明确的地址
嘴确实存在

嘴，我想咬住自己的嘴
我想以疼痛的方式感知自己的嘴
嘴，嘴它！
可我无处下嘴

嘴无可凭依
嘴无色无味
嘴无二无别
嘴无处不在

《我的门》

眼前几百亩暮霭
虚掩着几百扇门
我很难判定
那一扇是我的门
庇护别人的门，是用来阻隔我的
也不可能轻信我的敲门声
我确定我的门不在来路
也不确定我的门就在前途
它的光虚实莫辨
有时似开实关，有时似关实开
有时甚至是
即关即开

更多时，在“关”外，在“开”外
在思想外
看到我的门，它是切实的
却常常掩尽真身

《枪》

虽然我早已熟悉枪的构造
但我还是对它充满顾虑
或者，因为我不是枪
也就无法缩减我与枪口之间的距离

我不是枪
却可以将枪迅捷地握在手里
那是因为畏惧
畏惧别人对自己说“请把手高高举起”

我举起枪
枪也同时举起了我的手臂
我握紧枪
却总感觉被枪握在手里
我已无法相信“人生如梦，如露电泡影”
但我仍然相信
我不是枪
而这
也许是我畏惧的最深奥秘

我开始期待
期待着枪我合一
可以结束我与枪口之间的距离
而一旦我成为枪
我所面对的
是不是又一轮被掌握的奥秘

枪响，人倒地
一切变的扑朔迷离
奈何斯人已去
已如梦里
那一层渐远的飘絮

《那个被称作幸福的东西》

那个被称作幸福的东西
有苦说不出

生苦
老苦
病苦
死苦
爱别离苦
怨憎会苦
求不得苦
五阴炽盛苦

所有的苦都吃透了
剩下的
啃不动的
可是幸福？

迷惘，迷惑，迷糊
即便你擅长逃避
那又如何
生苦转身是老苦
老苦转身是病苦
“直面”是最佳姿态
“经过”是唯一出路

苦也，路也，步也
泪也一步
笑也一步
清也一步
浊也一步
恕也一步
恨也一步
夺也一步
予也一步
加也一步
减也一步
不多一步
不少一步

蓝步
红步
黑步
白步
除非汝心
无有恐怖

《门缝儿》

是一段竖立的光
是黑夜睁开的一只眼睛
是门锁的一次遗忘
是垂直地面的一条线索
是你沿着这条线索在攀爬

不是秩序
不是放任
不是因聚拢而温暖
不是因开启而寒冷
不是因希望而失望
不是因相守而远足

是光明
是黑暗
是眼耳鼻舌身意
是色声香味触法
是你春天栽下的树在一天天变瘦
是我为你设下的局在一节节攀升

《老子曰》

让我们变得轻些，卸去吨
千克，克，卸掉毫克
甚至卸掉
之前的区别
卸掉形体，颜色，空气
卸掉概念，甚至
卸掉所有逻辑
直到万法皆空，直到无中生有
夫物芸芸……

《风无声》

风无声
风穿过万物的孔窍——
断臂的树枝“咿呀咿呀”
脱漆的木门“咣当咣当”
失群的羔羊“妈咩妈咩”……

风无形
风穿过众人的梦境——
风湿者被无数支钢针洞穿
风热者被无数轮烈日蒸烤
风干者被无数片落叶掩埋……

风无棱
风划过我隐秘的喉管——
划出了五十六种方言
七十二种涨缩
一百零八种平仄……

风无心
风起……潮起……
风落……潮落……

《佛说》

佛说：“大不思议”
那么“小”呢？
佛说：此问不可思不可议，你且来不思不议处，我与你说。
——然不思不议处即非不思不议处，故名不思不议处。

《黑蜻蜓》

黑蜻蜓很小，很破旧
不知从何而来
颤动在一片枯叶上
久居或小憩
只有它自己清楚
我试着把头探过去，把手探过去
甚至把思想也探过去
但它不为所动
看来它真的累了
我仿佛听见它说：来吧！朋友
把头探过来，把手探过来
也请把思想探过来
我要在上面安放我的休息

《不，不是，绝不是》

不，不是寒冷
恰恰是温暖为我们孕育出这个世界的冬天
冰雪并不覆盖在那南极中永不熄灭的极光里
它必然覆盖在冥思之处，那绝对的空
那无拘无束的，在任何思想都无法抵达的
接近于有的边缘
它同时是茫无涯际的
而思想作为一种惩罚，是灵界从它隐匿的豁口中
泄露给我们的一把尺子

《头颈躯干四肢》

我看见这些由骨骼血肉筋络连缀而成的建筑始终在相互耗散，并发出厮杀的声音。
让人怀疑，它们根本不是生存的一部分，而是死亡的一部分。
或者既不是生存也不是死亡的一部分
而是忧郁的一部分。
你看这许多莫名而生的念头正借此还魂。它们杀，盗，淫，妄，酒，然后在各自的幻梦中消失。
接着又有许多蛆虫借此登陆。仍然杀，盗，淫，妄，酒……
头颈躯干四肢每天都在上演
这些离合悲欢的戏剧。我发现，任何暂居在头颈躯干四肢中的事物都似貌合神离
其中有一道隐形的墙让人无法穿越

《梦真》

秋已深了
永远被世事捉弄的人们
脸上的纹理也深了
还有衣饰的颜色
并且会愈来愈深毕竟离冷的日子已愈来愈近
蝉声已远
始发觉一切美丽如梦境般跌落
秋所能带走的本就是梦
所带不走的
本就是——
非风
非花
非雪
非月

《根》

柔与刚一样顽强
一样在地下生长
我采集土壤的松弛与低调
用于珍藏它们
当我的触摸变得渐次暗淡
在生与死的孕期里
它们的根始终潜伏地下
始终以相反的姿态挺立

在地上，人们叫它主干、枝、叶、花
果实、种子
这很可笑，不是吗
当一条根高出地面
似乎就应该有许多名字
却永远不会被称之为根

生与死都在地下
荣与枯都在地上
的确，根已被彻底肢解
它的身体凌乱
它的泪珠儿闪动在耳唇儿上
还有它的鼻息，透过我浑浊的
挤满无数概念的眼角

而根
如同树
始终
存在
始终
非我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