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
准备干净的手、脚和心脏
也准备干净的屋顶、树枝和大地
大雪将至,我们准备
拥抱雪人干净的怀抱、笑声和天真
也准备与雪消融干净的信念
决绝和勇气。如果这又是一次梦幻
我们就把准备的一切统统剪碎
抛向天空,让它们纷纷扬扬
干净的事物都是雪的兄弟姐妹
◎竹林
不会再有一片茂盛的竹林
让你穿过,一眼就能望见故乡
笋壳虫活在梦中,它的香
属于遥远和记忆。不会再有
竹笋外壳褐色的绒毛让你惊悚
看一眼就会发痒。生活外壳
密布的是针,每一颗都让你
有性命之忧。不会再有
两根粗大的竹子恭敬地并立
让童年在中间翻腾,摔伤
或者扭伤,敷几天草药
就能痊愈。时光和命运
也是两根并立的竹子,你的一生
翻腾其中,肉体之伤
与精神之伤重叠,全是不治之症
不会再有竹子甘作钓杆
不会再有竹条想作农具
不会再有竹节愿作隐喻
远离乡土,能梦见一片竹叶
已够奢侈,它胎记一样青绿着
让你的灵魂多了一条退路
◎寻找
小时候被马蜂蜇过的伤痕
还在腮帮上隐约,轻轻一摸
淡淡的痒,细微的疼,记忆的反射
总让我听见漫山遍野打游击时
伙伴们野花一般的笑声。几十年了
天各一方,自从命运把我们
一把抓起,石子一样抛向天空
我就一直像石子一样活着、寻找
却不知绝大多数人在从天空
坠地的一瞬,已改换了石子的身份
多少次擦肩而过,多少次并肩而行
谁能认出我?谁能认出你?
或许只有以骨灰的模样
重新回到命运之手,我们才能
喊着儿时的小名,再一次联手
用竹竿,去捅时间枝头上的马蜂窝
◎眺望
在低矮的屋檐下坐久了
眺望也会疲惫,一根悬在风中的老丝瓜
剥开表皮,里面全是网状小孔
进去的是牵挂,出来的是孤独
远方在眺望中越来越远
身子在眺望中越来越瘦
每一朵云飘过,他都会站起来
在滂沱大雨和电闪雷鸣的夹击之中
变成一盏昏暗的油灯
孱弱的火苗,隔世都能看见
却常被终日漂泊的异乡人忽略
◎虫鸣
很明显,那些虫子是为我而鸣
走在熟悉而陌生的田埂上
虫鸣如织,仿佛在介绍我
这个不速之客。不论水田大小
还是瘦弱,不论插满秧苗
开满荷花,还是长满杂草
都介绍得很详细:何时出生
怎样成长,如何离开
有多少绰号,有多少糗事
我的衣服被一件件扒光
露出带着胎血的胴体,风捏捏脸蛋
雨拍拍脑袋,一只蚱猛
干脆跳到我细嫩的肩膀上
练习金鸡独立。那些水田
像记起了什么,用一湾清水
抓住我的影子,仿佛我的身体
和灵魂,只是水的一圈涟漪
荡漾着,随时都可能消散
◎木门
土坯房倒下形成的小泥丘上
一扇木门平躺着,像一个老人
在晒太阳。它一边回忆
从一棵柏树到一扇木门的荣耀
又一边消化从一扇木门
到一块木头的悲伤。木纹汹涌
折回的时光依旧坚硬、粗糙
每一次触碰,木屑掉落如白发
敲过木门的人都已远去
留下细微的敲痕。此刻
它要在荣耀和悲伤的撕扯中
把这些敲痕,还给那些手
把开闭之声,钥匙在锁孔
转动之声,开门一瞬的
惊诧之声,闭门之后的
叹息之声……全部收回来
平静地回到普通木头的身份
让麻雀在上面小跳,让蜗牛
在上面爬行,让白蚁一点一点
把自己啃空。如果有一个人
从异乡归来,还能把它当成木门
敲几下,它会流着眼泪
裂开一道猫眼一样的隙缝
◎旧院子
每天,我都要经过一个旧院子
墙体坍塌,梁柱裸露,有风吹过
总能听到吱吱之声。没人居住
却有生锈的人的气息,几只麻雀
不肯离去,是因为生锈的人的气息里
还有苞谷和麦子的味道。每次经过
我都目光如炬,想点燃院子里的柴禾
不是为了取暖,而是想把它
彻底烧毁。但那些雨水喂大的柴禾
宁愿在潮湿中慢慢腐烂
也不愿在燃烧中向上飞升
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弥漫
仿佛我曾经在旧院子住过一样
一双无形的手,总想把我拉进去
让我不得不与它保持一定的距离
但院角那棵老核桃树的枝叶
还是经常偷偷地从墙沿伸出来
伞一样,为路过的我遮阳挡雨
◎丘陵
山腰,坟墓一座连着一座
祖先住在里面,它们的消息
总是通过树木和青草传递出来
那些神秘的文字和声音
我们看不懂,也听不懂
地上,山丘一座连着一座
山丘是扩大了的坟墓,村庄住在里面
它们的动静,总是通过云朵
和霞光传递出来,我们还是
看不懂,也听不懂
自然的奥秘也许就在这里
因为看不懂也听不懂
我们才想落叶归根
成为丘陵一粒小小的泥土或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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