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稻子（组诗）

一
初夏，来东莞周屋，看城里的稻子
站在入口中央，远望
中间的绿稻是一块翡翠，周边镶嵌着工厂
一条笔直笔直的路灰红相间
灰的车行道，红的人行道，两边花草嘉树

我看这片碧玉稻秧，似城里绿色的眼
想想它们，是如何看穿
这个季节整天与阳光交配的成果
悄悄与水，风，露反复商量的秘密

稻穗如何从禾苗中间揭竿而起
不断上妆上色、丰满变靓的模样
它们散发的青的味道
消磨了多少城里的少男少女成长的时光

麻雀总是大惊小怪，群落群飞，不顾羽毛挂在电线上
忽又用欢快深情的舞姿吸引我的目光
顺着它们影踪，不经意间
我已步步亲近稻秧，青蛙跳跃出少时的乖张

二
我看见父亲在不远处坐着
电线杆下，田埂上
一边卷旱烟，一边看着稻秧
深深的向上吐一口烟后，拿起草帽扇着风光

天，地，人都出奇地静，我也不语不动
不打扰，也不影响自由地呼吸
一伙麻雀冲天而散，吱吱喳喳响
一转眼，不见了父亲的模样

在老家，顺着稻秧的长势，我能
估摸到村里的温度，收割的希望
今日站在这城市稻田边，我的手
不由自主地伸了上去，挑起稻穗细致揣想

这些付出青春、结出黄澄澄稻谷的作物啊
喂养大了我和你，奉献全人类、动物们的食粮
我又不敢用力地亲吻，怕一不小心
留下一潭莫名感慨的泪水汪汪

三
我在北岸“村史馆”看见镰刀
和它的弟兄们田铲，锄，犁，耙一起
它们或靠或挂在墙上，成了纯粹的展览品
此时热烘烘的六月，已唤不起它们的激情

在溪头“村史管”再次看见它们，而我
却像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一步步地，走近它们；一遍遍地，摸着它们
就像和久别的兄弟握手，拥吻

一股温暖，一种亲切，一缕馨香
炊烟一样，从心底袅袅升起
和着风，在头顶萦绕
迎着阳光，在心中燃烧

我知道，我相信，只有镰刀
只有镰刀和它的兄弟们
一定还记录着人类的向您
一直还保留着大地的体温

四
起身回家的瞬间，我想
我想抱住这一片，又一片
已经起身抽穗的禾苗
把它们抱在怀里
学着父亲的样子，慢慢用手拂去
拂去冬天留在它们心里的阴影
让它们在这个季节，茁壮成长

许多精灵都跑了出来透气，草蜢、螳螂是先锋
站在叶子上，东张西望
一些阳光，一些水，一些农谚
次第走出，伸一伸，拍一拍翅膀
起身的稻秧，平平静静地向我张望

夏虫、夏蝉与蛙和鸣，都在种植
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譬如品格，譬如尊严，譬如幸福
它们和稻秧一样，朴素地生长，成熟
怀孕的稻秧压得低下了头，它们沉默着
像即将临盆的女人，孕育稻穗
咬着牙，咬着期待，咬着喜悦

太阳，还在慢悠悠地走着
还在我头上歌唱
包括一些诗，一些画，一些映像
在我身边，在稻田间，追着麻雀，夏日落下时
时而啪啪作响，时而悠扬

五
老家的端午节没有龙舟赛
粽子，却特别特别香
渍坑父亲坟上的不知名野花，早已
悄悄地谢了又开
村前村后，村里村外，野树野草和野花
到处野蛮生长，盛放

镰刀，田铲，锄头，烫板们或蹲在墙角
或与犁，耙，禾滚，扒子们一样躺着晒太阳
母亲不忍看村史馆展览的这些朋友
她常坐在灶前，殷勤地将稻草
连同我体内的火种轻轻点着灶膛，她说
儿在，内心一片通亮

门前一派翠绿茫茫，周边群山环绕
是谁，安装了数万亩天然粮仓
十大姓的古庙，上千年的风水林
与客家围红军的故事一同传唱
我看见乡村振兴走进最美上濂田园
这里的稻子还是原来模样，我看见
六月的花在这锈红的耙齿之间浪漫地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