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即歌（选）

老   枪

//敬爱

•  心舟，父亲之忆

父亲您走得太快，那时她们还小 
猝不及防的矿难就降临
在你们生活者身上。父亲除了您
留下的发黄、淡香的照片，除了她——
您这乖巧小女儿上学时，母亲拿给她
——您用过的一把圆规，两个三角板
（琥珀色，市场上难以觅得的绘图工具
都清晰刻着您名字，字体隽秀）
懵懂中她只感到您是个设计者，搞技术的  
她们对于您的记忆不多

后来在整理家庭物品时，找到一本
《矿山安全监察》，加之一枚
“五一”劳动奖章，她们才知您曾是负责
监察那些矿山安全的。父亲您走得太快  
而沉默的忧伤何以犹历历可数 
——忧伤透明，是健在者回想的苦痛
母亲在她与姐姐面前，很少提起您   
因为生怕母亲难过，她们也从不敢
具体问起您的来龙去脉，您的事 
父亲她们对于您的记忆不多

•  母亲

母亲老了，俨如落雪纷纷的白发一直飘拂
在她们视野；母亲老了，于是许多日子
不能不与尝受到时光与其幻灭的日子彼此
相连。在您的身边，许多人都提前走向了
终点，在这些人与因矿难早逝的父亲之间
她们内心活着的母亲的形象——永难褪色 

一滴乳一滴泪喂养她们的是母亲，一泡屎
一泡尿把她们拉扯大的是母亲，然后喜欢
在她们身后打量她们的是母亲；让她们
更好说话的嘴是母亲，使她们更好望远的
眼是母亲，教她们识字写字做文章的手是
母亲。于是比她们身体更大的所在是母亲

四面八方，尘世冰冷地运转。无得再醮的
母亲从不叹怨从没沉落；独个儿默默应对
种种重负及流言而教会了她们如何才能够
从深渊与低谷走向坦途。母亲已成为熠熠
闪光的故里标识，游子乡愁的源头。她们
不忘缅怀父亲，并且始终敬爱您——母亲

//围墙中的奶奶

身体康健时，奶奶总喜欢
用一对箩筐把你们这些毛头孙子
一起挑到乡下去，喜欢做汤团、烧番薯
给你们吃，让你们在其小天地走动
奶奶时常说起解放前你7岁的伯父
如何被山上土匪抓走，作人质押在地窖
拿银元赎回后染上肺炎；爷爷如何从
摘柚子的树头失足滑落，得了内伤——
这一老一小如何可怜地告别了人世，却
从未曾说起自此是内心的孤独者；四周
的围墙，即为提防匪徒再次骚扰所筑
许多时候，她爱唱《孟姜女调》：
“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
若有人听到，总会说又是那个疯婆子在唠
而今你常会返回乡下祭奠她。那时你
都会看见那堵沉默的围墙仍站在原地
爬满碧绿的青苔，认真把守冷落的老宅
长眠地下的人，记忆与其指甲、头发那样
不再生长，上面覆盖无数后来的风景
而围墙内坏了木头、玻璃的门窗，那些
先人深幽的眼睛，依然窥视着大门口
与某条大溪流之间不多的过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