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扎西才让

1

我在午夜醒来，总会看到月光照着迷宫般的官寨，
这月光穿越窗棂，也照着在大梦里辗转反侧的老爷。
作为他的红笔先生，我深知，他有着灰兔的谨慎，
赤狐的狡黠，和高原野牦牛无法收拢的雄心。

昨天，他命我带侍从去海螺广场，视察平民的生计，
今天，他又派我去须发皆白的说书艺人那里
打听治邦的良方。那个年过七旬的艺人闭着眼睛，
突然睁开后，不唱格萨尔，只吟唱那古老的秘史：

“听说披头散发的古羌人，早在青藏高原繁衍生息，
他们在山上放牧着牛羊，他们在山下开辟了耕地。
这一群聪明绝顶的家伙，造出了上天恩赐的甘露，
这一群异想天开的家伙，造出了沸腾热血的琼浆！”

2

追忆往昔令人迷醉……那时啊，马帮在迷途中行走，
土官制度早已萌芽，大河源的五谷还未酿制成酒。
祖先们走出了山谷，举着旌旗，背着羽箭和长矛，
在尊者的指引下，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土地。

史书翻到第三百六十五页，就被风给吹乱了，
只剩下纸上的头人的下午，看起来是那么有趣，
五谷也在一茬又一茬的成熟过程中，成为佳酿，
诞生出黑土地上的酒歌，要颂唱人间的欢愉。

山下农人，得到神的启示，在山坳里藏起千百口酒窖，
在草地上拉起旌幡，让风念经，让水洗谷，让光发酵，
从立春到小雪，四季都是酒香。仇恨被人深埋，真爱悄然重现，
江水昼夜流淌，绕过雪山，遇到了更为广阔的大野。

3

檀香木做成的深褐色长桌上，几尊镶嵌着绿松石的
敞口银杯里，荡漾着色泽微黄的浊酒。
这人间真粹的银器，本就是纯净而温柔的器物，
在光线昏暗的客厅里，折射着户外的日光。

此时，海螺广场上的古戏肯定还没唱完，
祥瑞之雪，还没有纷纷扬扬地铺满雪域大地，
方面大耳的老爷就已经喝醉了，他吩咐我：
“去，把世间的美酒和美女，都给我找回来！”

——老爷的美酒来自中原，来自川南的泸州，
来自风沙吹送着的盛产葡萄的西凉。
——老爷的美人来自草原，来自头人的领地，
来自那无法驾驭的烈马也跑不到的地方。

4

从木轮牛车上卸下沉重的酒坛，
从高头大马上请下三位穿红着绿的蒙面女子。
当美酒和美女陆续进入老爷的深宅，
我那嗜睡的主子，还未从前夜的宿醉里醒转。

美酒纳入幽暗的库房，美人们退入闺房，
我从随身佩戴的牛皮袋里抽出银饰的烟枪。
这时候，作为头人家族中智慧的一员，
我完全可以安静地享受自己的黄昏了。

然而不！“把师爷找来的小美人儿给我请进来！”
来自西倾牧场、昆仑山下和安多小镇的美女们，
重新从珠宝盒里取出白珊瑚的项链，红玛瑙的佩带，
穿上了来自青藏腹地的轻软貂皮做成的裙裳。

5

美女们羞怯又惶恐地拜见了未来的主子，
老爷仔细地审视着她们，忽然大笑起来:
“宝贝们，不管你是来自古老的小镇，神圣的雪山，
还是遥远的牧场，今晚，你们都得醉倒在美酒的海洋！”

她们依偎在老爷的身边，用绘有八吉祥图案的
小龙碗，给心中的英雄斟上了琥珀般的月光。
她们献给老爷的，是忐忑，是崇拜，是未来，
她们不清楚，自己是坠入了深渊，还是进入了天堂。

当老爷像头棕熊轰然倒卧在铺满牛皮的热炕上，
美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这迷醉的夜晚该如何继续。
而我，作为头人的师爷，早就在公文堆里耗去了智慧，
在酒杯中领略了金子般的岁月，感悟了男儿的荣光！

6

官寨之外，长河里沉下落日，有人想化为游鱼
逆水而上，回到古代。有人在璀璨星辰下开怀畅饮，
而后摇身一变，徘徊于雪山，是那夜归的苍狼。
有人穿越幽暗的森林，深藏峡谷，是隐居的君王。

官寨之内，灯火渐暗，我告别了老爷，躬身退出厅堂，
反身合上雕有丰硕白象的沉重的柏木门扇。
吱呀一声响，史书里记载的那些雪域的美好时光，
就在醇酒浓郁的芳香里，被我记起来了——

为什么阳光如此明媚？因为菩萨降下了吉祥。
为什么哈达如此洁白？因为尊者带来了雪光。
为什么我们如此欢乐？因为贵客来到了帐房。
为什么美酒如此醇香？因为心上人就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