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画上的蜀河 (组诗)

姜华
 
蜀河

一座从西晋踅出的古镇，经年被
汉江、蜀河浸泡在茶香里。有八方
商贾走弯曲径。青砖房、鸽子瓦
石板路，似小镇人品性。有时
柔软，有时却坚硬。那些从前朝
搬来的花窗，眸子洞穿世事
 
在清晨，或黄昏，有店铺相继开关
门板的吱呀声、吆喝声在一条
老街上起落。余庆和红色招牌闪亮
马老四羊肉泡飘香，太平灯、双彩车
八大件上了省非遗榜。还有那些
陈年气味在杨泗庙、黄州馆里
弥漫、穿行，把一镇人春梦摇醒
多少期待，伴着湿漉漉的草根爱情
被过往骡马的蹄声，轻轻叩响

像一枚活化石。在汉江边一坐千年
引无数文字折腰。一位前朝秀才
坐在古镇码头上，如一座石雕
把一座镇子的前世今生，说得风生
水起。唯有蜀河日夜穿过镇子
在古戏楼上，敲打出一折汉剧慢板
然后静静地倾听，一座古镇
在悠长的岁月里慢慢摇晃

柳家大院

深冬陡峭的风，在古街巷里疾走
一棵从前朝生根的花，开错了
季节。爬山虎伸出手，去摘墙头
上霜。一只乌鸦坐在屋脊上
它在选择出手时机。两扇斑驳木门
于开合间把历史拉进推出

竹躺椅上主人手纹，陷入岁月深处
一股腐败气味，漫过案头一把
铜水烟斗，停在一只灰猫胡须上
蛇的眼晴，被天花板上一条
四爪璧虎吸牢。柳老太爷陈旧
空洞的咳嗽声，破壁而出

在乾益巷，我显然有些恐惧、不安
冥冥中与一座老宅用暗语和解
那些视力不及处，隐约潜伏着身份
不明的杀手。这时一股穿堂风
扑过来，伸手把我抓进门去

清真寺

几朵闲云，悬在寺院上空
随着钟声荡来荡去
乌鸦与信徒们一齐诵经
所有生灵都在这一刻获得平安

冬将逝。春天刚从老楸树上
睁开眼晴。阳光从树隙间穿过来
落在一位礼拜的女子身上
她衣服上的星月纹身让我心虚

我弯曲的一生，也有难言的罪过
需要忏悔。在慈悲的真主面前

中街上，有信众在黄昏里独行
留下一个斑驳的背影

夜宿古镇

就像前世约定，古镇仍在老地方
等我。多么熟悉的表情，如我
初恋的情人，有一丝矜持
还有一些妩媚。今夜在蜀河镇
我与汉江、蜀河，相拥而眠

晚餐很丰富。主人搬出一江水产
招待我，我却有些走神。出门
在外久了，想起了老家东门茶园
想起母亲50岁那年，在一个
动词前止步。远处，依稀有水鸟声
传来，让我恍若隔世

夜晚水声如蚊，咬破了我的孤独
让冬夜第一次失眠。异乡的水
一身风情，试图用荡漾把我
我耳朵堵住。一遍，又一遍

在人间。蜀河只是一个动词
有时坚硬，有时却柔软

三义庙里

把条石在《三国志》里垒成悬念
让学问一节一节攀升。蜀河
与汉江抱在一起，水和雾岚把一座
校园终年环绕。五指柏把手从
1800年前伸出，把桃园缔结的兄弟
情义，挥成一阶一阶不朽
 
浓郁的书香味，弥漫在校园里。有苗条
少女走弯曲径。乾隆九年的石碑把
访者眼球悉数收走，将一个名讳
拔高。骡马大道、黄金水道、316国道
和动车，在校园门前竞速。一座
前朝寺院，曾让多少斯文扫地
 
这天晚上，我听到校园内读书声
若细雨击竹。一位诗人回到
母校，他试图用二两诗歌给自己
压惊，仍无法治愈失眠症
清晨，有少年站在江边倒背老子
逝者如斯夫，不分昼夜

上街

当年的木匠，大多从前朝出走
不知他们是否遗下真传。一位河南
小伙，私奔了船老大的女子
蜀河一脸神秘，怀抱两扇青山
把一幅水墨合盘托出

老街里的明清古建，大多
使用乌木。那些精雕的龙风
花鸟和鱼虫，把往事熏的漆黑
庭院深处，有女子吟哦声
飘出，一首宋词被读出斑驳

那些女儿墙上伤口，显然
漏洞百出。如同屏蔽在小巷中
我和梅早年的爱情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