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乡一带,华哥绝对算个人物,他一生精明,谙熟人情世故。既不得罪谁,也没谁招惹,无论什么运动,他都安然无恙,不丧失自己的利益。用现在的话说,情商高人一筹。过去则讲,他会为人。须知,这更是一门学问,多少人不得要领,碰得头破血流。我就不以为然,甚至看不起他。
有一次端午节擦黑,他悄悄去生产队长家,送刚从自留地采摘的新鲜丝瓜,岂料被我途中撞见,这不是拉关系走后门吗?我嗤之以鼻,他搭讪道:“老弟别见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久,他的长子参军,在部队服役时,又改为志愿兵,转业安排工作,令人羡慕不已。其入伍期间,与军舰合影,戎装在身,英姿飒爽,随信寄回照片,赠给我家一张,悬挂玻璃框内,父母引以为荣,我也大开眼界。
托人牵线搭桥,华哥的大女也嫁至县城郊区,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我们尾随送亲的队伍翻山越岭,恋恋不舍。后来,其他两位子女亦有妥善安排,各尽所能,红火一时。谁不想脱离贫瘠农村,可大部分人苦无门路,在华哥家咋就容易了?因此,当地人愈加敬佩他,每逢杀年猪喝刨猪汤,无不争先恐后邀请。
当然,华哥也不装大,家家户户回请。那时,生活虽困难,但杀年猪时,一个队三十多户人家,总要轮流请各家之主喝刨猪汤,比过年还热闹,华哥也不例外。嫂子又能干,年年喂出一两头大肥猪,在院坝边的黄葛树下宰杀时,即有人围观。开饭时分,在场人员,男女老幼,均被挽留,有的客气,强拉入席。
我考上中专,成为全队第二个吃国家饭的人,也一鸣惊人。当兵与考学,曾是跳出农门的捷径,眼看各有一名代表了,可我却遭受小人嫉恨,差点儿泡汤。幸亏政审时,华哥作为群众证明我根正苗红,家境贫穷,不仅录取,还帮我争取了甲等助学金。他并未告诉我内幕,只是夸我光宗耀祖。
华哥病逝时,仅六十余岁,我在外出差,未送他一程。葬礼隆重,吊唁者川流不息,空前绝后。他埋在离老屋不远的冬水田旁的竹林深处,我探访过。该田有一股涌泉,名叫连二田,一年四季不干涸。盛产水稻,蛙鸣蝉嚷,还有鲫鱼、黄鳝、泥鳅等出没,秋收后飞来觅食的丹顶鹤特别多。小时候,华哥常在这里劳作,闲暇看孩子们玩乐,我还捕捉一只秧鸡。
或许是言传身教,华哥的后人也有出息。尤其是孙子一辈,有的读上重点大学,考进公务员队伍,谋取了一官半职。倘若华哥在世,必将兴高采烈。不过,如今社会懂事的人越来越多了,老实人已冷落不少,奉行拜金主义,远非小恩小惠便搞定难言之事。惟其如此,持续反腐倡廉,修复政治生态,深得民心。
记得最后一次偶遇华哥,是在春节回家探亲路上。他仍视我为知己,灌输圆滑处世哲学,多栽花,少长刺,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切忌正直,太过认真,见风使舵,找好靠山,等等。他似乎听闻我的不如意,有针对性地推心置腹,希望我在仕途上大展宏图。我表面点头应允,暗地又鄙夷不屑。唉,华哥,我究竟该怎样评价好呢?你还是安息九泉之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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