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下雪
我会想起大姑
异乡的她怎么御寒，那海上的风呀

我起初不认识大姑
她找到我时说，你是六娃？
我是大姑

她远离故乡，我在异地求学
她大哥已走回老家清冷的山梁后多年
有人说那夜一声虎啸回了霍家渠
于是陕北只留下一群虎父的犬子

我懵然自己还有家人
除了母亲和一帮子兄弟小妹我还有亲人
异客更濒临血浓于水的河

我随大姑走近迁徙了的老家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头我叫爷爷
（陕北方言“爷爷”音作“牙牙” ）
他在月下替我回忆父亲
大姑在旁边看着她的父亲摇着蒲扇
她大概还给我买了衬衫为我的寡肠做了好吃的东西
我只记得她带了我在关中平原的田垄上散步
夕阳有流金的温馨

后来大姑去了沿海都市
她的两个女儿都很优秀
她老两口随她们安度晚年
大姑年年有信来记挂她大哥众多儿子中不幸的一个
她也打电话来关心我劳累过度的脖子
哽哽地说不要像你爸那么早就……
我于是语咽，眼中雨雾蒙蒙
她寄来理疗器说她的颈椎也不好可是受了
她的陕北口音让我想起已无法再关心我的善良老娘
那个西北胡儿怎老早就说过：酒一样的乡情醋一般酸
这酽酽的老陈醋呵

再后来深海的风一路席卷安详的高原
陕北大雨滂沱
每到腊月就难过南国的信函
人说我是作家可我却不曾写过大姑
今天她的女儿电话里赓续她的乡音
我想起海边的她
陕北飘飘洒洒一片雪花
二姑也回到陕北正返回省城
这一天注定让我想起大姑
她不能再回老家

母亲以前老爱念叨翠英人样俊
多年后
我会走回老家
如果遇见一位俊眉秀目的姑姑
是否还会对我说
我是大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