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外六首）
文／茅屋寒士

竖起的一栋栋摩天楼做艾灸
来来往往的汽车推拿经络
城市落进了熏蒸桶

热浪敲响桶壁，一阵二阵三阵烤问：
“伏？”“伏？”“伏？”

我去看中医，老郎中开出的方子只有一味引子
——翅膀

他说高山上住着高僧


◆太阳雨


那是泪。为了修辞
阳光总有抹不到的死角

修辞里有多少黑的白的动词名词形容词
你懂，也可以不懂

它哭。有时嘤嘤，抽泣
肩膀一搐一搐的

有时嚎啕，捶胸
胸膛崩开一道口子

它都懂。它眼皮底下，一眨眼就是阴阳两隔
我不懂，妄说黑子就是它心里的阴影


◆1958钢厂旧址


雨坠到河面，敲出一个个套圈
它们跳上岸来
于河边一圈圈垒起银白色的牌坊、凉亭和水榭

我被一阵雨撵到一座伞棚下
咖啡馆的大玻璃，映出
独坐那里的竟是托马斯·霍布斯，不是我
岸上的不锈钢丝网建筑，怎么看这么像
众多小人撂起来的利维坦，里面有九个我

行车高架还在，大铁抓斗还在


◆三清山玉帘瀑布


瞬间丝滑下来
一袭宽大的薄纱
看得见胸廓，一根根肋骨，如台阶
我歪着脑袋，想着“人定胜天”，把它扳平的样子——

一座水库，一片湖。肋骨又成了一排琴键
一层层波澜在上面跳舞、拉歌


◆山庄食堂


前往皖赣的山里。车外
山往后面退。山说
是你们往后面退
穿过隧道，拐了个湾
腹中嘀咕声，拉出密林深处的一排大白墙平屋
门楣上有侧面头像，红五星，红领章
一边墙上有红色的线条框，里面红色黑体字——
最高指示
吃饭是第一等大事

另一边也是红色的线条框，里面红色黑体字……


◆婺源


一群去赶集的葱郁，从大巴的身旁往后疾走
想拽都拽不住

我回望，望不到尾；朝前看，看不到头
雨一笔一笔给山上的绿髻反复涂上新油彩

把天际拉过来，是峰峦的底片和心电图
一滴水墨洇开来，横开一条河

雾气腾腾。谁与我一起到河中划船
或游泳


◆陷落


那时候有一百棵树
齐齐振臂，扯着嗓子：“听我的！听我的！”
后来有的哑了，凋零了；有的给打顶、腰斩……
只剩一棵道统。特供起来，傲娇
一茬茬给它松土、训诂，根底下都疏解成蜂窝和坎阱
那是大圣先师的胡须，也是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