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文·十记


一：四进士


明朝嘉靖年间
有四个进士相约：赴任后不得违法
还在塔下誓愿：
“此番出京，帘外为官，如有人密札求情，官吏过简，贪赃枉法，匿案准情者，准备棺木一口，仰面还乡。”
​现实果真打脸，他们遇到了鸣冤
自然也遇到了求情
效忠朝廷却也知法犯法
戏文结局当然是
判了该判的，冤者得昭雪
马连良周信芳都演过四进士中的宋士杰
或沉郁深切或苍凉悲情
想来从古到今对为官者而言
法律和人情
像一道道选择题
都绕不过去



二：李陵碑

凡从《杨家府演义》中出来的人
皆悲壮皆义勇
表忠心耿耿，史料记录
真实的杨家是三代而非戏文中所说
九代
戏曲在某些特殊时期的作用是
鼓动和引导，娱乐在其后
李陵碑出自《杨家府演义》
杨家第一代英雄好汉杨继业
被困山中，断食三天而绝
戏文为了表现其壮怀激烈
改为
杨继业头撞李陵碑而亡
其夫人佘太君一一
杨家将的领袖人物
在《杨门女将》中有唱词；

……
两狼山被辽兵层层围困，
李陵碑碰死了我的夫君，
我杨家出生入死何足论，
忠心耿耿保宋民，
 ……
 那一阵不伤我杨家将，
 那一阵不死我父子兵，

……
 这段唱腔历来是考验老旦唱功的标准唱段……
《杨门女将》是一出戏文
不过李陵碑确有此地
百度即可

​

三：三娘教子

所谓苦尽甘来说的就是这类戏文
人性中恶的一面不会因为你贫富
而有所不同
男人写女人一定要赋于她忠贞不渝
能吃苦能耐劳能守空房
然后，若干年，他功成名就
来个大团圆的结局
此剧改编自明末清初李渔的《无声戏》中一段
他的《闲情偶记》是集生活之时尚大全的书
鲁迅先生说他是：帮闲之才，权门之清客
这是个真正的骚客
为人也罢，为文也罢


四：洪羊洞

（接李陵碑）
洪羊洞在哪里呢
真不知道
就是杨继业撞死的那个山洞
杨延昭命焦赞和孟良
去山洞取父亲杨继业的尸骨
洪羊洞得有多深
以至孟良误把焦赞砍死
取骨出洞
得真相的孟良悔恨交加自刎洞口
果真：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忠心、义气都有了
死，只是时间
编剧和演员一样
永远热爱的
角色除外
就是掌声和灿烂的舞台追光


五：甘露寺

男人都爱争天下第一
还要有女人随其左右，否则
没有花旦的戏不好看
孙尚香出现了
《三国志·法正传》曰：初，孙权以妹妻先主。妹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

寥寥数语
古人对文字的精准表述是今人万言不能尽之
在京剧界
孙尚香一角梅程尚荀都有过表现
各有春秋
原是周瑜设的美人计
不想陪了夫人又折兵说的就是这出


六：荒山泪

故事发生在明朝末年，帝昏庸，不断抽取苛捐杂税，民不聊生

…
京剧程派的戏，悲苦难言
很多人爱听这苦而缠绵的腔调
历朝历代都有官民不睦之事
程先生青衣长衫白水袖
侧身出来
未及开口已如黄连一棵立在眼前
若干年后，战争来袭
他拒绝登台在西山务农
看过一张照片：
一脸阳光的中年汉子
扛着铁锹，身形健硕
文如其人
戏为身外之物



七：秦琼卖马

京剧《秦琼卖马》，出自《隋唐演义》及《说唐》，又名《天堂县》、《当锏卖马》。取材于《隋唐演义》的第六回至第九回，《属于草莽英雄题材，描写在隋末农民战争的大背景下，那些出身草莽的英雄故事……

英雄是草莾塑造出来的
正史野史在戏台上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否让观者产生共鸣
老生的秦琼唱腔苍凉开阔
在此落难正合人意
卖马事小，命大要紧
买马的人还在郊外喝茶
他有不紧不慢的日子过着
他也有很多的马在南山放养
他买马是作者的安排
英雄遇知音，这就不是戏了
一个保唐一个抗唐
一个策马扬鞭来相救
一个人头已落地
这才是戏
台上动情台下落泪
没人再关心黄骠马的下落

八：洛神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还有比这八个字更惊艳的美吗
还有爱而不得的隐忍
至于他爱的是谁
究竟写给谁都不要紧
在夕阳西下车困马乏的洛水边
是的，这是春天，诗为证：
践椒途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距今一百年前
梅兰芳首演《洛神》

看过资料照片
彼时梅先生腰身纤细面色清秀宁静
七彩飘带缠云拨雾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还有《洛神赋图》卷，作者顾恺之（晋）
纵27.1厘米，横572.8厘米。
现有宋摹本
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馆和辽宁省博物馆



九：将相和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蔺相如遇廉颇
一出戏的重要部分
不是开头就是结尾
和氏璧出场时，隐去了来龙去脉
我真的不关心十五座城池
和一块玉之间的真假或赵国和秦国之间的关系
也不关心蔺相如和廉颇之间的关系
那个叫卞和的楚国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献玉
至到双脚被砍，仍初心不改
这是个寓言故事，历朝历代
都有不被辩识的和氏玉
卞和这样的角色很多
而廉颇少矣


十：搜孤救孤


《左传》被认为是春秋史料最靠谱的第一手资料，赵氏一族的悲剧最早便记载于此。稍后《史记·赵世家》又作展现。数千年过来，民间的传说，文人的愿望，使其成为一部颇具影响力的关于忠义与良知的美好戏文……1735年，元代剧作者纪君祥创作的《赵氏孤儿大报仇》传入法国，法国思想家伏尔泰将其改编为舞台剧《中国孤儿》1755年在巴黎上演……



一个尚未出生的生命
他将得到人间的双份见面礼
一一仇恨与追杀
一一爱和逃亡
从天而降的不是白雪是银色的长剑
落在赵姓家族的头上
仓皇的朝代伴着暴君的出现
最大的贡献是产生了一出好戏
舍身取义的，报仇雪恨的

一出戏传播了近千年
越来越模糊的背景
令人越来越相信
这是一段真实的历史
不同的人
看到不同的剧情
现实中无法实现的
只能交给舞台

后记：1947 年杜月笙六十大寿的十天义演时,孟小冬演出两场《搜孤救孤”》上海滩万人空巷，报上评为“尽得余派之精髓”。这场义演是孟小冬一生的最 后一次公开登台演出,《搜孤救孤》也成了她的绝唱。



2023·伏



文章已于2023-07-15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