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玉盘
在那时悬挂的蜘蛛，线从墙檐穿过
用来画画的笔，顺着捕获晴天的网
崩毁又重生一份艺术的悲哀
奶奶说十二生肖从来没有猫，
妈妈说我们是相同的猴子在同一个夜晚
我只想，
窗帘外面月亮玉盘  真的好圆
<2>既生魄
十二年是个轮回，不只是生肖失去猫、
小男孩再找不见外婆桥
七月十五那天，你掺进酆都偷渡的人山
还没赶得及乘船，彼岸那边牵挂的人间
叫你娘的人哭着喊，那么多年没干了泪
“上田闹了一身子农药阿，撼没来及享福……”
你听见坟前面点了火，努力撑开眼穿过蛛网和轮回
香火遮了一半的早天，你把孩子们都搂一遍

但是姥姥，并不要来找我
不要找房间里流哈喇的小孩，不要在梦里抱起回忆的重量，
不要喊我被叫习惯的小名，不要把新做的小褥铺好
因为在你怀里的笑脸，
已经不认得你的皱纹、不认得你身上的花袄
姥姥，我已经不认得你，哪怕你爱我让我记起
我曾爱过你
<3>既死魄
我们从未有过被搂在一起的时间，
或许你摇过我的襁褓而我忘记
青风铃从你的床头垂下，声音从我的童年摔碎
小平房一轮又一轮的日光，烧着了糙木板后面大衣柜花纹
一轮火炬点跑了杨柳絮，或许不止十二年间它们都在飘荡
你还记得那天走了水、你还记得那时行李箱藏住又故意露出的信
你还记得我是怎样伸手、那幼小的肉手杀死了你独自被爱的权利
看着我们相似的脸庞，看着我替代你的照片墙
你踉跄十二年、二十四年或许更多
才扫清门前台阶上不断飘落的细雪
而我只用了一句话的声音来纪念：
“哥，我扫雪！”

葡萄藤绕着杜鹃花，木槿树的枝叶和你打招呼的年份比我要久
景泰蓝的床头柱牵起我们
被割伤相同的血脉
十二年是你先我一步的距离，是你抚摸石狮子的前一份触知
我们由亲密的人给予关系，从不相关的故事连接到一起
直到有一天你在我身边矗立，烟花从祖坟的土地上惊醒
我们有着相同的亲人，
和同一份缺爱的心
<4>从此无心爱良夜[ 唐·李益，《写情》]
武松扔了打虎棍，评书里好汉转去横那贼
朝夜未改昔人催，少年却从此无心爱良夜
少时沽起一抿酒，而今也将将酌酣醉
明使它勿留来，未料已、耽于杯中愁肠彻
只道闲来莫等闲

莫，奶奶！
说好揽下一辆红宝石的汽车开，或者比白龙马还壮实的驴子
苞米地里疯跑的声音，老乡是我不愿意回头看的贫瘠
枣树嫁在枣树上，南瓜当屋找不到落脚
旧物件旧土炕，灰尘呛得我喊：
“莫，奶奶！”
旧石磨碾过了小孩子十二年更事、一个生肖轮
旧井掘不出一口新水，竹子附在影壁后面悄悄挖烂墙根
奶奶，老家老啦！

喜欢的木头霉味恶了，奥特曼从梦里的英雄变成玩具
口胡的怪兽卡，随意涂抹的纸张变成竹蜻蜓超过纸飞机
午后阳光给书翻篇好快，笑和哭都来不及多一天
小黄花摘下来，吱扭吱扭的自行车后座是我最初的
第一个予取予求的金王座
看，
我突然长得好高，比曾捉弄我的巨人还要高
他从需要打倒的怪兽，转身成为躺椅上闭眼的胡子拉碴
我的反抗、却从激烈地伸张
化为放肆地沉默
他为我关上门，说不打扰
好像很多年前，我推开门：
“爸，你干木么呐？”
<5>举头望明月
十二年是个轮回，是我逃离又克制的回头
你伸出手或许正如我当年，柔软的骨骼顿在皮肤下
牵扯我拥有的情绪，剥离那盏最小的蜡烛
幽幽的灯火不知觉燃烧在熟悉的房间：
你的父亲你的叔叔是我的哥哥是我
但我记住你从皱皱巴巴长开的绽放，记得你喜欢我哼唱
或许我曾嫉妒你一个轮回的时光，也从里面窥伺到相似的自我
或许我想到你父亲是怎样渴望，给你他所盼望的时间
我弥补我缺失或他不曾拥有的爱，
而后从不同的水中捞起同一轮月亮、
举目张望

脑袋探出栏杆，莲花池春水皱的波纹荡起数不清的圆圈
蜻蜓点过夕阳残照、匹瘦的羊把朝露日晞都抛尸在马路边
花再也不会从被太阳照亮的地方拥挤、
而是在下一个夜晚幸福开放
举头呀，三尺、六尺、十尺——
“酥酥，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