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些习惯是过去通宵养成的，
譬如说默读唐诗。
   
有的念想是现在黄昏留下的，
比方说，反复琢磨李白诗句。

尽管死记硬背，背了上句
忘下句，一遍又一遍，

一回又一回。

尽管逢夜必诵似懂非懂，
但很怕高唱低吟

冒犯圣诗。

不停地强迫记忆就会上头。
假如拖累逗号怠慢句号，

右眼串通左眼就要争分夺
秒入睡。

不断地触摸高度和深度就要
犯困。如果冷落韵脚，

左手触不着头，右手摸不
到尾，两手合抱

诗书任凭手的记忆
跌落梦乡。

也许每次停顿那个浪漫的
脉搏与我无意同频

下意识的心跳同我偶尔
共振。

也许诗的酒味太浓，仙气太重，
很怕我道行不够。

但愿半醉半醒，情愿
时断时续

流连于蜀道之难的百步
九折之间，

之后，朗朗上口一觉能梦到
天亮。


（二）

但有时癖好就是自讨苦趣，
比如窥探杜甫的诗眼。

一张面孔，千种表情
会让小指陷于沉思，

会叫扎进指尖上的刺
滴着痛陷入沉默，

甚至还会使人感到超然
沉浸于不眠之夜。

但无论仰卧起伏的岁月
认为灯光多么浅薄，

还是侧卧辗转的日子
以为脊背多么脆弱。

无论追随节奏对我模仿
的姿态多么挑剔，

还是诗性发作，萦绕手指
一夜又一夜地

叩击胸腔里的古老回声
经久不衰。

无论冷僻的词句不经碎念
撬开我的舌头从齿间溜走，

还是瞬息，不时被辚辚车声
和萧萧马叫湮没了眼睛，

不时被锯齿状的雨
和直角的风折腾到黄昏，

甚至被梦中抑扬顿挫
的千古绝唱染红了黎明。


但无论如何每当我夜里醒来
或多或少一脸茫然，

一嘴晦涩。

总觉得过去被我盲目咀嚼
的每一首诗

的每字每句生硬隔牙，

尤其剔出牙缝里积攒的点点
滴滴，虽说原汁原味

只是一种装饰，

但总觉得喉咙塞满虚字
和意象

就是一种奢侈，

甚至没有细嚼就
吞咽下去会堵嗓子眼

以至于不吐出来
总想打嗝，老想着咳嗽。


如今在梦里重新梦见两个
沉睡的灵魂犹如两种

光交织在一起环绕暗夜
别有一番境界。

拯救黄昏光的信仰和承载
午夜影子的描述。

要么为浪漫而生。诗圣
去向何方？要么为现实复活。

诗仙身在何处？

那个离人间太近离仙境太远
同样遭遇黑夜

被黎明喧嚣吞没
的诗魔又曾去过何地？


似曾梦里听凭云的拖累
穿越半个大唐伴随千年的跨度

匆匆地来匆匆的去。

也许过去漫长现在遥远
而唯一的将来

只剩下梦的记忆。

也许对黑色声调的冥想
并非由于纠结

千年的光阴。

一次又一次伸出我的手
满怀思古之幽情，

正如我的手所见所闻
所思所感。

或许我是最常见的访客，
当白日将尽

一个等待黄昏
默默无语的阅读者，

碰触那些再真实
再熟悉不过的陌生影子。

但旧的影子永远不会孤独
新影子更不会寂寞。

或许我们也属于影子的
一部分并非孤客，

就像一道道闪电伴随着雷声
反复揣测千百年模样，

仰望和俯首于古老诗行
生命中不朽的部分，

从一个时间幻觉另一个
空间彼此相像的样子。


但也许朝圣之路比我想象
的还真实，虔诚之心

比我的梦更加纯粹。

也许我没有能力激越想象
再感知躲闪黑暗中

这些古老的字眼。

担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的灵感抄近道会走进拐点；

厌恶夜沉梦悬总是枉然，
默记于心被消磨

的记忆瞬间

卷入卡努的风暴眼
抛向过往的涡流

搁浅云端之上；

担心常把经典绝句挂在嘴边
就像暮归的

老牛一样被牵着鼻子走

与我分享的黎明
近而远之；

从未担忧被无声胜有声
的困惑所迷惑遗失

了童年的梦
和现今的唯一寄托。

除非神经短路烧坏大脑细胞
梦中灼热的结

变得酸楚更加苦涩。

除非忘掉一切为循环系统
大口呼吸诗句而

释放浪漫的血液穿透藏
在胸腔里的余音喷薄而出。

就像孤独的流星忘却
现实的羁绊

徘徊另一个世界
眨眼之间背离线条的记忆。


要不然，就像昔日一样
为了上百首诗篇，

我又得从头到尾捉摸
每一个片段；

又得一而再，再而三地
重新品尝重新回味

每一个情节；

又得清清沙哑嗓音从东到西
索求哪怕挨家挨户乞讨。

而尽管眼前一片漆黑
遮掩数百本诗集

砌成的台阶显得又陡又险，

但踮着月亮的碎步扯着
黑猫的尾巴

以免来来去去走错一步；

尽管每堵墙几乎又高又厚
抱怨被上千个佳句

垫高的门槛显得又高又窄，

但紧盯的门眼有风有雨
还有星光闪烁

以免瞳孔噙着泪水进进
出出留下错觉；

尽管永远不知道哪一扇门
心存门地之见

永久关闭无法让我
从中窥到诀窍。

即便这样手不停颤抖几度
错过门铃的邀请声

显得那么谦卑；

为迎合我的气场晚蝉掀起
一阵阵热浪

又显得那么多余；

但甭想指望一只蚊子找到借口
驻足停留为我施舍

遗忘的诗句
失而复得放弃一滴血。


换句话说，就像初秋钟表的
分针永远无法入睡

一分又一分宁愿上百次
上千次上万万次

一圈一圈地旋转试图
挽留偏离黄昏

光的轨迹。

就像暮春试图让秒针
一秒又一秒

的转圈儿在黎明时分

聚拢所有的太阳最后冲刺
唤醒那些沉睡的灵魂。

但仅仅只用一分钟解读
一秒钟的历史，

比预订时间或少一秒
超现实的博弈，

或多一秒纯浪漫的圈套
又有什么奇怪。

不必牵挂被挤压的

记忆空间变得越来越狭窄
就像曾几何时

无需担心月落之前裸露
的齿轮非要留住夏夜的咬痕。

而如果梦中梦可以重叠一起
放开手上的幻影

陪伴我走到夜的尽头

在一秒之间摘下日月星辰
把幻想的光带给明天的明天

又当如何？


要么起床去问问秦时明月是否
醒来太早被镀上金黄？

是否再等千年依然还
带着忧伤？

再说说，离开家乡穿越而来
那些不速之客

尤其是那对轮回之星，

为不再偏离陌生影子的影子
是否梦归大唐太晚

太迟被遗忘在前夜角落？
是否又错过

巅峰之旅没有回头路？

要么透过星星慧眼来看看
为浪漫而生的脖颈

是否婉转，是否还自如。

借助月亮柔嫩的纤指再摸摸
为现实复活的胸口是否平和是否

还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