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的大地上梦游


一
初冬的午后
一辆自宛北向南穿行的大巴车上
梦游着一双焦灼的眼睛

村庄  田畴  褪尽黄叶的杨树林
连同河谷间逐渐漫起的白雾
被冷风撩起衣襟的农妇
田埂上戏耍着等待哺乳的孩子
扶着木犁驱牛耕地的男人
都在疾驶的车窗外  向后流动

一片更大的原野展开
装满谷禾的农车保持出发的状态
未曾挖掘的红薯和先人的坟墓
亲密地连缀在一起
沉睡的冬天模糊了距离
这些被祖先发现并守望的土地
种子在二十四节气里生长

时间以阳光和露珠的形式走过无数个日月轮回
水草丰茂  民风淳厚  源远流长
被巨大的汉画像石记载
那些日月星辰  劳动   狩猎  饮酒  祭祀  歌舞
恍若无法破译的梦幻
大地把麦粒的翅膀收藏进自己宽厚的胸膛

二

大巴车依然在穿行
天光渐暗  暮色正在逼近
车窗外的景物  像梦中的呼吸那么轻盈

转眼之间  我回到公元前278年的初夏
作为一名布衣诗人
我的灵魂行走在郢都繁华的街衢之上
楚国   一个曾盛极一时的王朝
为何有那么多衣衫不整  愁苦满面的人民
“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一声锐利的长啸
穿越厚重的时空  让古楚大地
承载着无以言传的伤痛
丹水之滨   沉睡着一群楚国贵族
头上的金冠   胸前的玉佩   脚踝间的饰物
和那位面容枯槁  怀石沉江的三闾大夫
多么地不相陪衬！
锈蚀于黄土层内的短剑  青铜编钟
陶埙和一只独山玉雕琢而成的杯盏
早已伴着渐渐远去的竹枝词
成为这片土地永恒的回忆

一枚星子在夜空中时隐时现
它让我想起桃子与梨子的果核化石
还有长江上游的小田溪  三星堆
这些神秘的文物遗存
让今夜的宛南大地  呼吸凝重。

三

临近深夜
漆黑的窗外漂浮着几粒如豆的灯火
急速的车轮将一颗不眠的心
载向荆襄的史册深处

右侧  蜀国贵族的船棺
搭载着扶桑神树  太阳鸟
伴着一只古陶中的酒液  一枚千年古莲
游戏  浮沉  时间显得更加抽象
左侧  云梦大泽和一位辞赋大师
在随州曾侯乙编钟的雄浑旋律中
踏歌  起舞  头戴面具颈围兽骨的巫师
绕着点燃的篝火  且祷且祝
而那些无法捕捉的曲子  若即若离

我把自己的左手放在神船之上
周身产生一种奇妙的震荡
一枚青铜柳叶剑
正轻轻地划开历史的肌肤
江河奔涌而来  浪涛滚滚
大地在流血  我指尖的血管在痉挛疼痛

四

远远地  浮出一串钻石般的灯光
它们悬垂于遥远的地平线
让一座名叫荆州的城市  渐渐凸现

古城墙和子夜的灯火如此清晰
那些辉煌与智慧的面孔  却那么遥远
一位赤面长髯  横刀立马的武士
一位手摇羽扇  呼风唤雨  指挥若定的儒者
和一位以泪洗面  浪游不定的汉皇后裔
他们自古宛南阳启程  这无愧的帝都帝乡
让一座名叫卧龙岗的山丘引发千年的史学地震
这是烙印着历史屈辱的城市
借乃用计  不还乃谋  坚守乃智勇之举

今夜  透过依稀的灯火
我看到古城墙内侧林立的店铺
霓虹灯下的广告牌  闪烁着狡黠的光泽
它们用变幻不定的色彩
演绎着古老的机巧和智谋

五

荆江大桥在大巴车下微微颤动
二00八年十一月七日  凌晨
思绪的天空  飘过一场浩大的江风

几艘静栖的客轮在灯光的影子里睡眠
一带模糊的江岸  被江流勾勒
那位饮着白河水读书生活的梦游者
让幻觉和灵感从荆江大桥一跃而过
此时  他的内心正涌起
比江水更其雄壮的波澜

宏阔的天空下  无限的原野展开
无限的原野上  城市和乡村展开
以庞大的建筑部落  以花朵和果实
以满载生命之欢愉的节日庆典
以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啸叫  呐喊
蓬勃展开  或许  它们是未来的文物？

六

大巴车继续南行
天色逐渐发亮  它看清了不同民俗的乡村
裸露的田野  丘陵  无遮无拦的城镇
新割下的谷禾  正在成熟的柑橘
伴着黎明时分的土家民歌
自湘西的口腔  鲜活地蹦出

吊脚楼  让我诗歌里的文字
无法睡眠  像故乡的鸟巢
在虚幻和失重的时刻  飞翔  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