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苞谷（组诗）

                   文/杨金伦

1
母亲打电话来喊回老家掰苞谷的话音里
有风雨流过
一部老人手机被母亲拨通了又挂断，反复多次
我知道母亲又忘记按键了
但她永远不会忘记
我这个被她多年前种植的苞谷
怕我这个永远的期货
被外头的风雨打湿，生了长长的根
就不回家

2
当苞谷壳发黄的时候里面一定裹着
高密度的金灿灿的阳光
她们像牙齿一样排列整齐，静穆无声
等待着牙齿的检阅
——苞谷饭香
——牙齿快
——苞谷饭安逸得很
——让人民吃饱
秋风中，检阅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是一辆无牌运载车
只能将一些散落的分贝捡起来
运到绝对静默之地，一点一滴发酵

3
大家都说今年风调雨顺，苞谷大个又满颠
满满的收获来了
爱躲藏在苞谷壳里的夹夹虫，包谷虫
已不知去向

当我背着一大插背苞谷爬坡的时候
背系与背篼边沿摩擦的声音
总是重复两句话：
来了，去了，来了，去了……

而我却背上背着沉重的苞谷
一次次奔波于这两句话之间
左冲右突

4
母亲只有在掰苞谷的时候腿与腰才会打抻
一直笔挺的苞谷杆熬过无数风雨之后
第一次向母亲弯腰低头

风湿，骨质增生，静脉曲张带来的呻吟
被母亲憋在全身每一处可以用力的地方

那些尖利的疼痛，一寸寸从春天长出来
又被母亲一背背从秋天收走

磨成面蒸熟后，又被我们一口口吞下
我们，又一次活蹦乱跳

5
掰苞谷的时候，坚硬锋利的苞谷叶子
将我双手手臂刺挠得布满高低起伏的
红疙瘩，奇痒难忍

我收获了一个秋天
而我付出的这点代价是她们对我的收获

她们要将这些苞谷籽一样的红疙瘩
摁进我的身体，摁进我的骨髓……
让我的灵魂也要有粮食的芳香

（2023年8月23日于云南盐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