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人把吃早餐称为过早，颇有渊源，尤其流行武汉、宜昌、襄阳一带，早饭必备面和米粉，被人戏称“面爹”“粉娘”，“天天见面”。渝东北紧邻鄂西，也曾有过早的说法，却是另一番风俗，即吃早餐前的垫补，通常是热情待客之举。平时，一家人是不兴过早的，过早也仅限于客人，很少有主人陪吃的。客人过早时，主人还回避，使食者不致难堪。
    儿时，农村交通十分不便，家里来客，普遍留宿，甚至不止一两晚上。对于稀客和贵客，如姑爷、舅爷之类，那是必须过早的。这礼节多由母亲操持。天不亮时，她就悄悄起床，轻脚轻手，点一盏煤油灯，独自在卧室侧边的厨房，或包汤圆，或煮阴米，或烧荷包蛋，俱属小吃。然后，盛满一大碗，端放床头柜，又轻唤客人，说是肚子饿了，吃点东西再睡。客人从睡梦中醒来，推辞一阵子，便披衣靠床，斯斯文文地吃完。待要下床送还碗筷并道谢，母亲则恰到好处进屋拿取，且说天时尚早，可多睡一会儿，客人睡回笼觉，也有卧床聊天。母亲准备一大家子早餐，围着灶台忙得不可开交。当然，有时我和姨妈等至亲女客也会帮助烧火弄饭。
    待客的早餐极丰盛，特别是饯行这顿饭，即使平素生活困难，也需倾其所有款待。不仅有甑子干饭或糯米饭，还有酒有肉，包括烧白、粉蒸排骨、苕粉炒腊肉、土豆炖猪蹄、鸡搞粉等，毫不逊色于大餐，甚或比正餐还好。客人吃饱喝足不久告辞，母亲又拿出煮熟的盐蛋，给每人衣袋硬揣上几个，用于爬山涉水途中充饥。其实，过早和早餐劝菜时，已撑饱客人，足够走一整天山路。
    同样，我们回访亲戚，也是要过早的。无论远近，倘若空闲，都会过夜。主人强拉硬扯，客人挣脱不开，礼物袋遭收藏，这才叫真留客，也有脸面留宿。幺舅和大姐住在离家不远的山梁，我随父母去做客时，两家争先恐后招待，每天过早，常吃得我打狐臭嗝，上吐下泻。鸡蛋或汤圆皆是双数，一碗有六个以上，大而滚圆，不乏红糖，实实在在，又忌讳客人剩下，早餐也接踵而至，小小的我怎么吃得消。
    可见，从前，在我的家乡，过早与早餐是不同的概念，两者绝不重叠。后来，随着物质条件的改善和社会习俗的演变，开始合二为一，但也没将早餐说成过早。如今，人们最爱旅游，对吃不太讲究，早餐简单得多，客人留宿更少，城里人或年轻人熬夜，宁肯睡懒觉，不愿起早床，上班在街头果腹了事，节假日吃早午餐，一日两顿，见惯不惊。杂酱面、格格、烤鱼也成为万州美食三绝，享誉全国。
    尽管如此，我仍怀念过去的岁月。在我看来，过早也是一种饮食文化。记住乡愁，就是留住文化的根与魂。我是从乡村移居城市的，过早虽浓缩了乡土情怀，蕴含着深厚的人性美，但也随时代的风飘逝。为了寻找它，我曾搬进鸟的眼睛，经常盯着路边的树。可惜，美好的事物总是一去不复返，我只好付诸笔端，望风叹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