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苇草

成片的苇草在秋风中
迅疾地奔跑，不舍昼夜
水面起伏的倒影
闪动着旷日寂然的光泽

子在川上观水
一只飞鸟，口衔时光
在水面飞起又栖落
悄然隐入苇草的最深处

一根苇草与子同泽
虚心劲节，散尽荻花
在风中自省，在水中参悟
高高地举起生命的旄节



本草

草木的药性和毒性，深藏于体内
苦与甘、寒与热、阴与阳
平衡于自身的小宇宙
或沉淀根部、凝结茎叶，或在花果中升华

遍尝百草的人，都是自我救赎的人
怎样从本草中找寻一方方
普救众生的药剂
每一克剂量，都在一次次的试药中
以一剂处方求证，直抵病理

深山中每株本草，都含有悲悯之心
其药性和毒性相生相克
又相辅相成，一如我的父老乡亲
人世间的旧患新疾
需有赤脚的悬壶，以命试药



与一枚落叶对视

它只是满地落叶中的一枚
在我的掌心，那么的憔悴
枯黄的叶面布满斑痕
蜷曲的边缘，拇指大小的虫洞
泄露曾经的沧海桑田
只有叶片上凸起的叶脉
泛着金黄，似有血液在流动

我仔细地观看这枚落叶
薄薄的，似乎禁不住一点风声
却又那样恬淡从容，无懈可击
很难想象它在树上的样子
一面汲取阳光，一面搏击风雨
让一棵大树葳蕤

现在，我拾起这枚叶子
就像拾起了一面铜镜
它照鉴了我天命之年的惶恐
深陷的鱼尾纹，遮掩不住的斑痕
只有这双看破红尘的眼睛
怎么看都像叶面的虫洞
——人生的另一个进口或出口



原野上的小木屋

木头做的，刷成红黄蓝色
装着阳光，风雨，空旷，神秘
孤独得纯粹，安静得
像一个虚词，是在等着一辆大篷车
等着狩猎人和夜晚的篝火
或者，等着
罗兰，等着我
隐去国籍、种族和姓氏
隐去狼群，疫病，战火，欲望
一个移动的小木屋



场景

原来是铺满落叶的小径
现在空无一人
哦，只有我一人，踩着一层薄雪
雪应该是昨晚下的
两旁的树枝光秃秃的
挂着睡着了的风

稍早的时候，还挂着金黄的叶子
几片叶子从树枝上飘落
像飘落的旧时光
小径上几个人在看落叶
一旁的椅子上
除了落叶，空无一人



割草机

它的轰鸣夹杂着草香
就像声音起了化学反应，触觉的
刺痛迅速转化为嗅觉
青草味的刀刃，刈割着草地
在你的听觉之上

那种尖利的、切肤的、隐喻的
声音以刀斧手的形式
透窗而入，仿佛一束高分贝的光
在你的体内，突出闯进了
一台割草机

旋转的刀锋，贴着敏感的神经元
修剪芜杂、斑驳的词语
并改变你——
一块通感的人工草坪



囚于池塘

残菏，香蒲，苇草，狐尾藻
它们共居一方池塘
多么柔顺，落魄，沧桑，沉沦

残菏在水下连理，莲蓬
举出水面。狐尾藻隐姓埋名
在水中织一池云锦
苇草和香蒲在池边分蘖
丝毫没有上岸的意思

我分明看到，在这方池塘
它们共同保守一池约定
互不相属，又互不设防
持守一池自足。陷落。无为

此刻，我脚步匆匆
身影凌乱，忍住一身凋零
迷失于一方秋日池塘
仿佛自己是个多余的过客



安静

午后是安静的，假寐是安静的
一场预谋中的大雪是安静的
窗台前，一树三角梅模拟着平静
就像蜂鸟悬浮在枝头
你怕打开窗子，它就飞出去
陷入另一场风雪的漩涡
你面向窗外，按捺住心跳
像一只蜂鸟，用平缓的呼吸
和急速拍动的翅膀
控制着内心的躁动不安
你知道，一场预谋中的大雪
裹挟着隐蔽的风暴，即将来临



湖心亭的雪

没有舟楫，湖心亭的雪
一定白得认真、干净，没有杂念
现在，雪已经停了下来
湖面的薄冰，覆上一层白

一连串竹叶一样的脚印
印在湖面的薄雪上
向着湖心亭方向延伸
了无纤尘的足迹，踩疼了我

无人知道，一个私密花园
在湖心亭，藏着雪、隐着白
一个高于尘世的居所
已把另一个我，温柔地囚禁



松针

一座高山，怎样顺从于天意
自下而上安排阔叶、松针
安排风暴、积雪，高于天空的孤独

松林披甲，以针为叶
立于高山之巅，独对峭壁和悬崖
针叶的冥想一针针向上
只顺从于风，涵养松涛阵阵

乱云飞度，雪压松枝
事实是松针从大雪的身体里
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