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狂躁的情绪 在翻篇的日历中 被匆匆拿下
三十多年 被嘀嗒声阻断的樟木老座钟
挂满 妈妈与时空对话的全部时针
我裸露的记忆 挥笔写下那一行厚重的日子
庚子鼠年丁亥月乙卯日
公历2020年11月8日
依次向上的日子  分秒必争
装扮 妈妈冬去春来 
辛勤耕作的沉重包装

妈妈的影集 日夜不停地还原妈妈的影像
三寸金莲的小鞋底 梳妆待嫁演绎成
家族敦厚贤淑的传统风尚
这是妈妈默默留下的一笔无形遗产
满腹经纶的记忆 奔向妈妈干裂的嘴唇
侧卧病床的妈妈 模仿大卫深情思考的雕像

我的记忆错过
妈妈 那趟晚点的生命列车
冬至前后北方呼吸质量PM2.5一直善良
新冠肺炎的阴影 依然笼罩医院的神经
扫码 挂号 交费 检查 药单 药品
清一色流水线 统统佩戴国标的医用口罩
护理站隔壁 主任医师的表情包 凝固僵硬
妈妈的诊断书 让五腹六脏
争先恐后在检验师 电脑的海面蹦跳踏浪

护士的术语 听习惯了病危者的语无伦次
小鸟似的呼声总是聚焦31床
清脆的指令是 下单 缴费 取药
护士站的小推车 敏捷地在病房中来来往往
妈妈衰老的言语 常常被主治大夫的医嘱拾起
病榻上妄想 
夺回冒着牛粪炊烟的缕缕清香

沙枣树 杏树 大枣树
年轮图 装饰妈妈季节成熟的画廊
毛驴马骡子 独轮推车子 青盘石碾子
老宅景 合成妈妈朴实勤劳的诗行
晚霞吻别黄昏
每天都会落到妈妈骄傲的村旁

02．
呼啸的狂风
吹走我一生挂在嘴边最亲近的名字
妈妈单音调谱成 我传唱不断的精致嗓音
搁浅的身份证 已不具备证明功能的播放
妈妈亲手编制的弯柳小箩筐 
纠集了许多狂乱梦想 让年龄倒立行走

兰大医学院毕业的高才生 召集会诊
变异性很强的病毒 从妈妈身体的隐藏角落出发 
肆意侵袭妈妈最关键的器官心脏
其他脏器也随歌起舞
衰竭的名词 在妈妈绣花的荷包里疯狂生长

我刹那间的思绪已经灰飞烟灭
绿色帆布包 时尚小球鞋
石头剪刀布 青青河边弹弓强 
31床 31床 连续不断的呼叫声
医院一张权威的诊断书给妈妈做了宣判
放在诊室角落的彩超机
翻译出的所有信号 窥探回落
我在百科词典里
也找不到最想发泄的词语
想方设法让 大夫
把妈妈的浮肿翻译成肥胖 
03．
我的自行车简单重复 没有终点的家和医院
大街上低音炮爵士 乐悠闲自得 
隔壁陪床的手机不停地熬夜 
撒下某种情形的飞扬思绪 不可收场
我试图在柏拉图的哲学中
寻找妈妈所需营养元素 绝佳的排行

那个秃顶的男大夫
从地球的太平洋跨越大西洋
站在医院的走廊上 向我滔滔不绝
妈妈的心肺功能日益衰竭
发黄的《扁鹊内经》已被中医微信抢先粘贴
昨天的地平线也一直向着日落的方向 
李时珍撰写的《本草纲目》 正千帆竞发 
妈妈的心肺功能 竟然也很难阻挡
04．
凉州的医院刮来拉萨流窜稀薄的空气 
妈妈的肺部也从低压挤到高压
喜马拉雅品牌的雪莲 灵芝
一路奔杀而来
头孢拉定 阿莫西林 奇正藏药 
前呼后拥围堵妈妈衰竭的器官

妈妈意识 这段时间总在天堂门口游荡
一对天鹰掠空而下 死亡正坠向石羊河床
医院外兜售的科技生物的免疫疗法
早被灌满糖浆的脑壳拷贝成标杆的先锋霉素
它会让中招人们全部心律失常 瓣膜关闭

在遥远的布达拉宫 挂满药单的长生殿
展播复旦医学院攻克心肺肿瘤难题的慕课
中医医院康复的御膳房药味正浓 
妈妈化疗逐渐走向恶化版的高倍放大

我在医院煞风景 妈妈在梦中数风景
手掌上撑着幼年 阔背上负着童年 
胳腕上牵着少年 心腕上念着中年
牛背上的花风筝 胡麻地的小蜜蜂
麻花小辫逮青蛙 石拱桥下的捉迷藏
小护士的血压计 让妈妈的畅想短路
充血的嘴沿边
时断时续呼出一种寻找的呵护
男的女的 老的少的 那微弱声腔
05.
医院最嫉恨用文字标点编织麻醉心理的谎言
黄河边超级疗养院 改制后的公益挂牌
满楼道变为性病 皮肤病 
不孕不育症的裸露广告
九月的河西走廊 空气还是清风微凉
短信 微博 微信 微电商 
全被白色的雪花覆盖

村支书家的玉米 洋芋 向日癸  大豆 黄豆
统统被偷袭的霜冻窒息心脏
劳作的耕地 一刹那演变成死亡的绿色海洋
头戴咖啡色头巾的大妈目瞪口呆

护士的手推车满载药瓶 药盒 药单
三百六十度环形的空气
在妈妈微弱的求生气息中膨胀
那一夜 郭守敬在月球的环形山上
焦急地研究庚子年特有的厄尔尼诺现象 

06．
我忐忑不安的心情
随妈妈的轮椅车
被急速送进最牛的24排CT扫描仪
极像妈妈珍惜生命的24小时
妈妈的心脏 女儿的港湾 
儿子的温床 家庭的大长廊
病房窗外的国槐下 槐花满地
医院的柳树林 茫然听到立冬的最后鸟叫
兰大学医学院内科支援的医师 匆匆忙忙

一位与妈妈同龄的母亲躺在手术车上
被家人急促地送进了走廊那头的手术室
妈妈难言的尽头更让我提心吊胆
听说几乎进去的老人 
让这扇门突变成洒泪场

妈妈的心律依然微弱 
地球始终放缓自转的速度 
又一个哺育了五世同堂的伟大母亲
儿子辈 孙子辈 重孙辈 辈辈荣耀
手术出来的绿衣护士 光荣的掀开洁白面单
慈祥的面孔 见证衰老抢救无效下的长眠
人消亡留给地球的不过是一具空壳皮囊
唯有人杰地灵 灵魂才会永放光芒

07.
三楼妇产科护士长 模样像醉美的白精灵
绝笔推算维纳斯雕像 昨夜进入临产期
剖腹产的蒙娜丽莎 哭泣诉说来世的辛酸
一眼望见一个老太婆 绝望泪珠洒洒洒洋洋
妈妈吊点滴的瓶装药水让克隆的DNA
脱胎换骨
全身臃肿的速度 最终让抗生素也无法阻挡
衰老变质的器官 准备逃离幽灵占据的病房

妈妈瞳孔视角里 观音菩萨 白衣天使
分不清天上人间 都操着相同的专业术语
医院生死档案里 死不瞑目者 
大都留给医院一项资产的 
诸如此类疑难杂症的营养药汤 
处世艰难的我们 蓬头垢面 卧薪尝胆
哪一样都离不开温馨四射的那个港湾
妈妈灵巧双手 美味御膳中少有的战狼

08.
护士的小白帽 自信地漂浮在医院的个个走廊
妈妈倔强沿着筋骨流向心脏
她想她的羊肠小道 她想她的土木瓦房
我始终不明白 主治大夫那喋喋不休的医托
思念的一叶扁舟搭载妈妈的灵魂 
早已踏进了落叶归根的殿堂

妈妈的高压与心电仪的高压互换重合
不约而同的交汇到我一生无法穿越的那个痛点
儿女们也匆匆赶往 那张安静柔美的木床
网购的微型制氧机 也没能制出你起死回生的氧气
我都没有足够的勇气 再次拿起那具棕色的拐杖

妈妈的幻觉仙气萦绕 
缓缓展开那是人间修炼正果的水榭楼台
圣洁苍穹的意境 一幕又一幕悠然回放
天堂圣殿 王母瑶宫 还有女娲的补天秘籍
孙悟空七十二变也不能改写 
一个恶魔侵蚀过的病方

生命怒放的火树银花 凋谢
妈妈走完了一生 带走了九十个春夏秋冬
上帝的传音  瑶池的沐浴  物是人非的哭泣
妈妈停止跳动的心脏 轻轻抚摸着彼此起伏的声浪
妈妈的心房 始终回流给我一生的营养
忽隐忽现 脑海中浮现的这些片片意象
那是医院留给妈妈穿越的最后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