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横平竖直的庄儿里， 
二爷的一间房子横亘在路中央， 
像个多余的肿瘤， 
和门前的槐树互相呼应。 
房子里住着他和一头黄牛， 
黄牛是他的老伴和生计。 
 
除了去地里放牛，他流浪四方捡着破烂， 
把烟盒，报纸，啤酒瓶，纸盒子 
换成花花绿绿的毛票， 
养活日渐缩小的自个儿。 
 
在儿时狭长的傍晚， 
我坐在一棵榆树桩上问他要钱， 
想买玻璃球和画片。 
他皱巴巴的脸笑起来像春天的树皮， 
用皱巴巴的手掏出一团干净的毛巾， 
一层层打开， 
将里面皱巴巴的钱递给我， 
像是把他的一段寿命递给我。 
我拿了钱就跑，跑去年轻，跑去长大， 
跑去宽阔的新世界。  
 
时间瘦弱，人生跟着模糊。 
他的房子在一个雨夜被砸出个大洞。 
黄牛和他的健康都被偷走。 
少年的我，经过他的身旁。 
他陷进椅子里，像庙里的神像， 
半身进入飘渺的青烟， 
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青年时，他和他的生平被埋进了土里。 
临走前，他像飞蛾般扑腾着说，还没活够。 
 
大年三十的早上，给他上坟， 
我目睹一根不起眼的枯草在北风里倒折。 
没有人发现发生了什么， 
世界依旧会在下一个春天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