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屋里的宝贝总是数得清楚的
对于已独自生活二十多年的他来说
算得上不少了

那几根被虫蛀蚀的房梁的一端
挂下来长长的竹制锄头柄霉迹斑斑
还透露着黑色或褐色
书写着历史悠久的汗渍与茧磨

靠一面墙两两并放着四条皴裂的长凳
搁放装粮食或其他杂物的口袋很沉很重
还有一张古朴厚实的方桌已是颜色斑驳
静静地站在蜘蛛统治的某个角落
自从儿女们各自为阵
也就用不着热热闹闹地
坐长凳上围着方桌玩乐吃喝

靠另一面墙码放着两排靠背椅子
不是已经脱榫就是蒙上黏黏的尘垢
常坐的两把椅子垫着几寸厚的海绵垫子
怕挂破了衣服
或者硌疼了皮肤包裹的骨头
从没有旁人伸手取一把椅子来坐坐
因为担心它们散架
或者吱呀地唱难听的歌

写字台是二哥家毫不犹豫送给他的
最值钱的是其小柜子里放着的工具盒
钳子锤子扳手锉刀凿子
螺丝起子和不同型号的钉子
真到了用的时刻
不须费力地翻找出来用用还真不错
写字台上是能接收卫星信号的17吋彩色电视机
声音常常被开得刺耳
帮父亲驱赶无边的寂寞

一组尚未褪色的衣柜开始脱落木屑
柜里装的全是黑色蓝色的衣被
衣被陈陈相因
却也规规矩矩地分层分类
衣柜边有两个古朴的小木凳子
上面搁着新旧混同的茶叶
而几瓶罐头大概已经过期
小木凳下面摆着常穿的鞋袜
出门进门伸手就可以拿

最隐秘最丰富的是父亲的床榻之下
最显眼的是一个提手悄然朽坏的竹篮
里面叠放着四把锈迹浑然的镰刀
一大张报纸包裹着一大把真假不一的毛坝烟
其实他早已品不出旱烟的真滋味
只是为了打发枯燥的时光而点燃
也因此烧坏了不少的一次性打火机
也因此常常为开销过大而皱眉叹息

真不忍心去扫描一下意义肤浅的厨房
只有闲置的灶台锅碗瓢盆及空空的米缸
还有一大口包产到户时分到的水缸
总是用水管引满了水水也总是很清亮
现在虽然吃喝现成的
但内心总是空落落的
一把塑料扫帚和铁质撮箕停靠在墙边
常常被用来清扫空屋子即使少有人来
积攒了几十年的瓷碗磁盘虽寻不到但应该还在
即使重现眼前也是尘垢入骨也定会再次遁入尘埃

每当儿女们在父亲身边聚拢
他总是教我们随意拿去他的宝贝继承
老大说您的东西早被机械替代啦
老二说您的东西不值钱还有屁用
老姐说您的东西过时了别让别人笑话
老幺说我没地方装我住的是鸽子笼

父亲屋里的宝贝终究难成珍贵的产业
难得招引什么人珍贵而神圣的一瞥
宝贝里多多少少浸润着一些神秘的故事
常常在我小小的心空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