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里，便是你梦寐以求的精绝国：
王治精绝城，悠然见南山。
此刻，辛夷公主依窗而望，
向她求婚的疏勒国王子须利耶苏摩
正走在古桑掩映的东街上。
他正经过佛塔、寺庙，心诚则灵。
他正经过那片墓地时，
恍惚见到“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织锦。
他快速穿过那片果园、林带，
心中默念着出远门的好友鸠摩罗什：
“成佛，假定铁打的肉身会开花，
不成佛，只需一丝小小的安慰。”②
此刻，王子迎候着公主冷不丁所施魔法神灯的考验：
在广大居民区劳心又劳力的彻悟，
会使肉身枝繁叶茂乎？

2

此刻，具有超凡之力的乌禅那迦海女王
带着一只神秘鸟翩然而至。
她穿越时空，自由出入于可能的世界，
并帮助那些需要扶持的人。
试想一下，耩地之前，鬼洞族人种不出好庄稼。
黄鹄落入三四里大泽的鸣叫声，
立即将荒茂的芦草扶起。
斑斓锦被上，用小篆汉字织就
“王侯合婚，千秋万岁，宜子孙”纹样，是何寓意？
此刻，佉卢文木简上每一位臣民的申诉
都长出了翅膀。关于护绿事宜，
女王下达了一道敕谕：
活树严禁砍伐，违者罚马一匹；
哪怕只砍了树枝杈，也要罚母牛一头。
关于水与种籽，女王祈福：
原世间树木常绿，五谷丰登，王道昌盛；
原彼在诸神佛法庇佑下长生。
每年，尼雅河上的守桥神，
都将以一头牛来祭祀，
以使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以使臣民衣食无忧。

3

那么，是什么让大漠居民点上的民众，
更加向往世外桃源的呢？
渴望之水，已不能结晶更多的圣果；
尼雅河上游的雪水，或渐趋消减，或被引向诗的N个远方？
此刻，精绝人的命脉，更需要水的滋润。
汲水灌溉，小麦、黍粟和葡萄自成一体；
那些梨、杏、桃、苹果、石榴和沙枣、红柳，
基本都是自我关照的典范。
出色的买卖人，他们自带冰与雪的光芒；
关于3360口常住居民和胜兵500人
的饮水问题，简牍会告诉你严苛的律令。
关键是，州长和精绝都尉能用多少水，
左右将军和译长的大胃王并不至于大到天上去。
只要不把争水、偷水上升到哲学层面；
只要不故意淹没邻家的农田；
只要不在盛大的浴佛节上，
作出私奔逃亡的事情。
为了固守乡梓，女王事必躬亲，
并在深掘的尼雅井中，
投放了一只锦囊。

4

此刻，唐玄奘经此地向东而去。
智严、朱士行、宋云等河西僧人却频频惠顾这片佛地。
历代出使西域的使者，都会携带金币
与锦缎丝绸；各路商贾、学者、军士、旅人
源源不断，交汇于此。但眼下，
大漠腹地的这一片绿洲神话，
已非昨日那般人声鼎沸、热闹繁华了。
尽管，它仍然是西域诸国与中原往来的重要节点城市——
在被鄯善、于阗吞并之前，中原国主吕光的铁蹄
及其钩镰枪大阵会否波及精绝，
倒也难料。英人奥雷尔·斯坦因的触须探入尼雅之谜，
是早晚的事。值得警觉的是，
女王权威背后绽露出国力衰微的征兆：
税吏摩跋耶竟然将4年的税收全部据为己有，
而不上交王廷；另一税吏伐伽佐同时侵吞了4峰骆驼。
还有，连天的尘埃，无以为生的流离者；
太阳神严重走神的迹象似乎预示了将会发生什么。
此刻，女王审慎施法的琵琶，
连同尼雅井中的锦囊，可否唤醒
大漠深处海龙王的真身？

5

毕竟，生存之忧是先验的，
“被上苍遗忘的弃婴”绝不仅仅只是一个笑话。
掠去浮沙，一个书吏写出了骨子里
最温情的句子：菩提树下，
因果轮回，加深了山水的苍茫。
此刻，女王掌管的一枚金骆驼大印
和一支500名胜兵的威严景观，
哪个更能构成迷离的风雨？
古桑之外，已少有环绕的荫庇；
水塘边，一个考掘学能够辨识油井的呼吸器官乎？③
那么，何以不将周边的叶亦克河、安迪尔河、其其汗河导入主河道？
或干脆生成一座纯生态的水库？
风暴来临前，所有的怠惰、暗算和谋杀
都隐伏于寂静中。那突如其来的
地震灾害，被想象力困死于房舍中的假定，
未必就立得住脚。而这一切，
均被苏比士人来袭的重大消息，彻底终止了。
这些病态幻觉的产物，加之
举国出门赶场未归的阴谋论，
加之可怖的火烧或人为拆迁的痕迹，
能否作为绿洲深眠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