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旧体诗特别是近体诗写作中，存在着一种无节制议论的流行病症。无论是应景式的如纪念日、传统节日或重大会议等社会公共题材作品，还是往来酬唱，以及对日常生活感受的表达，都从整体上呈现表达的公式化和语言抽象化甚至粗鄙化的趋势。在这样的写作氛围中，也有一少部分作者特别是年轻作者，在近体诗艺术方面进行艰辛的探索和突围，他们的创作，仿佛向混浊的池水里注入一股清泉，在沉闷的空气里透进的一丝清风，一步一步改变着当代旧体诗平庸鄙俗的书写生态。在这批作者当中，彭莫无疑是具有鲜明的艺术个性，并逐渐形成自己独特艺术风格的一个。

彭莫，网名金正鱼、一条金鱼等，出生于八十年代，他在上大学时即开始旧体诗写作，并在网上获得了相当的好评，在一定范围内迅速传播开来。他的作品，被人称为“金鱼体”。彭莫长于诗，填词也较有特色。于诗诸体兼擅，近体稍长。其近体诗给人的整体印象，是善于从平淡生活中发现诗意，通过画面来讲叙故事，情感含而不露，蕴藏深沉，而绝少采用议论的方式来说理，偶有议论，亦往往借助于形象来表达。这是当代近体诗久违的艺术质素。

彭莫的写景小诗能撷取眼前的平常象，用画面传达出内心瞬间的幽微感受。如《暮春即景》曰：“急雨初停草色凉，斜阳流水两昏黄。落红一点犹轻舞，已被西风吹过墙。”写花朵飘零于晚春黄昏的风中，取景设色，颇具匠心。典型的如《印象》曰：

夜色雨中瘦，风声鬓上浓。深灰巷之转，一伞过绯红。

雨还在下，风声渐紧，夜色渐渐褪去，黎明快要到来，天地一片灰暗，一个人独行在阒寂无人的小巷，这时，在那巷子的转角处，突然飘过一把红伞。色彩与形象颇有印象派画作的风格。至于主人公何以早起雨中赶路，红伞下同样早起赶路的又是何人，又因何故？红伞飘然而过，带给他怎样的安慰和遐想？诗人对此只字不提，表现得很有节制。但那在雨中“瘦”下去的夜色，在鬓边“浓”起来的风声，灰蒙蒙的小巷转角处飘过的红伞，从此定格！小巷的意象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诗中，如《醉归》曰：“熟识唯有身前影，长街短巷总静随”。《西江月•晨》曰：“还似当时巷口，街灯一路相随。渐行背影不重回，世界依然沉睡。”小巷简直成了其诗作与词作中挥之不去的一个意象。又如下面几例：

梦里重回处，西风引我寻。数花墙畔小，一巷雨中深。静踏青石路，轻敲白板门。谁撑油纸伞，背影入黄昏。

——（《油画·小巷》）

长夜静无涯，围巾湿雪花。遥看深巷里，灯火是谁家？

——（《冬夜漫步》）

迎风转深巷，家在最前楼。旧路三分水，残灯一点眸。

——（《归途》）

月色薄如纸，风过吹欲飞。寒枝无叶落，深巷一人归。

——（《即景》）

这些诗篇给人的直接印象，是运用一系列画面，营造了以小巷为核心的生活场景。“小巷”与“大街”相比，无疑较近于传统生活场域。诗中“小巷”系列意象，隐含着“行旅”和“归家”两种交错的旨归，或许是对都市生活不自觉抵制的内心情感折射，甚至是一个人生隐喻，这里且不说它。

诗中的景与事难以绝然分开。上述作品多带有叙事成份。近体诗由于体制短小，叙事往往点到为止。运用画面来讲叙故事，正是其长处，这也是彭莫此类作品的明显特征。如《乡下六章》（之六）：“葛衣稚子卧黄牛，村外归来花两兜。笑问是从何处采？树林一过满山头。”叙事写景，轻倩流丽。这类作品不胜枚举。如：

旧途新梦各难回，嵌雪车窗犹自偎。夜似古原原似海，不时浮上一灯来。

——（《夜车》）

轻摇纱帐有风过，半掩房门无客来。一架旧书寥兴味，闲看蚂蚁上窗台。

——（《夏日》）

白满深山路，北风摇木门。偏逢大雪夜，来宿小梅村。旧炕柴炉热，新肴土酒醇。几忘身是客，愿此做归人。

——（《宿小梅村》）

《夜车》写在异地的车站准备回家，偶遇小学同学南下务工经停车站，踏上回家北归的列车后的感受。《夏日》写慵懒无聊赖的闲情，《宿小梅村》写一次外出访友，闲闲道来，自然亲切。如果说前面的诗作表现的是一般生活场景，那么《广厦》则带有一定的批判现实主义倾向。诗曰：

广厦高千尺，华灯染暮云。行过皆仰首，上有讨薪人。

这首诗选材于一个司空见惯的社会符号——欲跳楼的讨薪人。讨薪人跳楼、跳桥、跳高压电线塔的事情，频频见诸报端和网络，妥善解决的多，也有个别人讨薪不成，却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酿成社会与人生的双重悲剧。我们固然可以指责以跳楼相“要挟”的讨薪方式不可取，但若非万不得己，谁愿意以这种近乎自杀的手段来讨要本来属于自己的工作报酬呢？此诗关注这类题材，也只撷取了几个非常简单的镜头：诗人经行街市，见霓虹闪烁，广厦云齐，他的注意力忽然被一群仰首望天的围观者吸引住了，不禁顺势望去：哦，楼顶上有讨薪人。他是愤怒声讨，还是低头思索？或是见怪不怪，只默默地走开？诗人对此惜墨如金，把这一切都交给读者去处理。“上有讨薪人”五个字，没有评价，不带感情，却字字千钧，具有很强的穿透力，深得风人之旨。又如《乡下六章》（之二）也是这类作品：“老太婆翻菜园土，小孩子跳垄前沟。泥房欲倒无人管，阿爸城中去盖楼。”不事议论，而意旨鲜明，诗人的情感倾向蕴含其中。

这类带有底层色彩和批判意识的作品在七律《闻几官员赴洗脚城检查工作被刺，痛而哭之》、《看山西疫苗受害儿童视频》等诗中均有所表现，但在古体诗和词中表现得更加明显。如《某村》写强拆、《再感李刚事》写一个具体的社会事件，使用的是五古；《城管行》描写城管的一次暴行、《狼人传说》写复仇，以及《卖画人》等，使用的是七言歌行体；《水调歌头·问官》、《踏莎行•记某次扫黄》等，都是对时事的讽咏。这些诗带有强烈的批判色彩，偶有议论和直接的情感抒发，但基调还是用画面讲述故事，与其近体诗有异曲同工之妙。彭莫的诗多描写生活中霎那间的感受，也不乏“直面惨淡的人生”的厚重之作，但以其近体诸作而言，无论是抒发闲情逸志，还是暴露底层社会现象，整体倾向是显得画面跳转清晰，情绪含而不露，具有鲜明的特色。

彭莫的诗以新韵为主，他说：“从我的体验，新韵不太容易。目前主张新韵的多是往往是因为掌握不了平水所以才提倡新韵。新韵应该是高科技的试验田，而非无能者的收容所。”有志于为新韵诗张本，带有“舍我其谁”的锐气。虽然他对近体诗的格律有足够的尊重，但有时在平仄与粘对规则的遵守上也不甚讲求，尚须假以时日，克服这种不足。否则，连基本的格律规则都丧失掉，就不成其为近体诗了。

（原载《九州诗词》2015年秋季号，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9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