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尽头是雪山（一）

一个离开山的母亲来到此地，
之前她从未与海相识。
但她知道海会在一个傍晚出现，
和那晚她的孩子丢失的那个梦里相似。

她怀着孩子的时候曾在江上飘荡。
三十年后的一场洪水，从屋后的山崖奔泻而来。
差点冲毁她的一切。
她想到那年看到的江水。

车窗外的海追着时间，
吞掉人的目光，人的思绪，
还有人唯一无法忘记的过去。
她说她仿佛看到雪山。

她忘记一切时，滩涂出现。
几只白鹭飞停，
这是她熟悉的海，
可以在心中长出生命。

这和故乡的山没什么不同，
人们一样劳作，以土为生。
千里之外的锄头磕着无数碎石子，
在同时发出哀鸣。

她是来找孩子的，
孩子邀请她来。
江水急流而归入海。
夹杂着她生命中熟悉的时刻，陌生的时刻。

她想，孩子是要远离她了。
这里从未有过一场大雪，
第一场就在茫茫海面。
飘满她滚烫的心头。



十五岁出行的少年（二）

十五岁出行的少年
在四十年后的一个夏天
决定回来了
这天村里的孩子考上大学大办酒席
他不是回来参加酒席的
只是觉得已离开这么多年的故乡
越来越模糊了

酒桌上只有他还坐着
清澈的夹杂着满树蝉鸣的白酒
散发着夏天的燥热
而夏天的河流愈加干枯了
裸露的胸膛里全是石头

第一杯
他想起十五岁的自己
学着另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用麻纸卷起金黄的烟丝
烟头着了火
烟流向这夏天的门前小河
烟流过他的身子
而这本应茂盛如夏日的身子
在这几年也干枯了

酒啊和烟 都是苦的
酒啊和烟 都是灼烈的
燃烧着 却未见一丝灰烬

第二杯
他想起 那年在山上看到的一棵栎树
不是这棵树有多特别
而是他伐倒的时候
一只巨大的
足足半米长的蜈蚣
从斧刃上爬过
他感觉心中有阵阵黑影闪过
像被皮鞭反复抽打着
生命也在这一刻倒下了

第三杯
他想着要重新拾起自己的营生了
麻秸搭建起房屋
有门 有顶 有窗户 有桌椅
糊上色彩僵硬的麻纸
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这是人们去时的安处
一把大火将什么都点燃

他不再期盼什么了
在这无比熟悉的大地上
生随生的事
死随死的事


给秋天的最后一首诗（三）

暮色阵阵
大地藏起自己的隐忍
一切苦难从现在开始

人们找不到信任的人
他们抬头见着月亮
月亮之上燃起的火

火把火的语言洒下
在秋天的水田
一排排稻茬
是人们曾经的承诺

犁头和镰刀是帮凶
让追赶黄昏的人无处逃遁
坐在门口的那个孩子
他的身体里吹过一阵风

风刮过山岗 风刮过草原
在秋天的最后一天
风戛然而止

雷声隐隐 秋天之后
便没有诗句


一匹野马（四）

马蹄声踏响长空，
马跑得那么快。

马跃过一堆堆马骨，
和草莽和人群。

马驮着麦种，
朝自己的方向脚步不停。

马要让人们没有收成，
麦种只会在雨中霉变、腐烂。

马穿过无数荒野，
荒野扬起无数尘土。

马看到了去路上的白骨，
白骨上刻着是明天和命运。

当所有黄昏时光渐渐远去，
人们围野火而坐，啃着马骨。

马从不属于谁，
只活在自己的马蹄声中。

马属于寒风，
属于冷寂的长夜，属于无尽的苍茫。



山之上（五）

山架在另一座山之上
山踏平了人们的来路
人们试图用一个个谎言
骗取一寸寸土地
结果土地埋葬了
一个又一个村庄

村庄原本在山之上
山之下
万年来都升着炊烟
还有人们入睡前的苟延残喘
而现在这里都是山
一万年前卑鄙不堪的交换

在落日坠下的瞬间
全化为了野马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