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孝陵，是洪武年号修葺一新的病句（组诗）


序：给肉身和灵魂分离的建筑，一些法布施

这次来，以为能看到遗址
看到洗劫一空的帝王术
我一九八0年冬天，没有公交车
一步步问人，才目睹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父母双亡的孤儿，为先祖赚足了面子
却逃不脱怕什么来什么的魔咒
担心骨肉相残，死后一年叔侄兵戎相见
担心盗墓，死后450年
被更仇富的洪秀全们收割
当时明火执仗，现实却语焉不详
实录史料从汗牛充栋露出笑靥
有人熟视无睹。这肉身和灵魂分离的建筑
徒有等级分明、秩序严谨的表相
精致内囊如牌位、祭台复制不出来
去伪存真是最大的法布施
先厘清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16） 


1.洪武年号终结在转弯抹角的明孝陵

战争机器和绞肉机用坏了
需要停泊，需要明孝陵
需要10万民工和25年赤日炎炎
埋葬一个年号、一个帝王思想

太需要千年大计
太需要划一个禁区
埋葬10种酷刑、31年独裁统治
埋葬文字狱和仇富心理
埋葬国家机器生产的血雨腥风
立一个下马坊，皇亲贵胄
只能亦步亦趋；道路七拐八弯
找不到北最好：多些跌宕起伏
双手必须洗白、独夫民贼必须裹严深埋
伍子胥、项羽不在了
复仇者依然蝼蚁万千，越黑越好
层层石门，挡住夜叉小鬼

洪武年号终结在转弯抹角的明孝陵
待宰的羔羊想爱国？门都没有
终身不变的户籍管制、军户匠户的身份界定
衣着颜色款式、农户进城不许携带一个敏感词（22）


2.在碑亭，让我把每一个字喊出来晒晒

进入大金门，高耸的四方城
矗立的神功圣德碑，气势磅礴
龟趺高2.8米、碑高8.78米
不高，如何立威
碑落实，窃国者的心才落实

必须将体内的黑和鬼
鞭策到石碑，必须掩耳盗铃
弑君、强抢国柄，需要2746字文过饰非
抹去隔代指定的接班人，总得赎罪
总得将歌功颂德作投名状
追认继位的正统。碑那么高，字那么小
祭祀时，只是走形式
不同的身份差地位差，鱼贯而行
官样文章树着，给翰林院的书呆子
咬晦涩的文、嚼肤浅的字
与其如此，让我把每一个字喊出来
晒晒矫揉造作、欺世盗民

洪武年间，朱元璋是根本大法
永乐年间，朱棣是基本国策（20）


3.石兽，被剥夺本能本性的八方来朝

出了碑亭，拐弯、徙步
空中传来石头千锤万凿的呻吟
石头往山上背的皮鞭声

石兽的本性本能及思维
被抽走。狮子、獬豸的凶残狰狞
剔得干干净净，剩下威风忠直
单独看麒麟，夜里会发魇
陆地之王的大象，老虎都望而生畏
雕刻得吉祥、温顺
马不再脚踏飞燕、骆驼不再负重前行
主义及生命被没收，愤怒上缴
龇牙咧嘴的食肉动物、食草动物
甘拜食人动物的下风

庞大的沉重的石兽，对称神道两旁
摆设一样，摆出八方来朝
一生断送在帝王脸色中
断送在荒凉中，既无肉又无草
离开草原山林沙漠，永别父母儿女
失去性别，成为面子工程一部分
走不了、飞不高、搬不动、炸不烂
被岁月弄丢鼻子、弄瞎眼睛、弄钝利爪
听不懂人话，也没一点儿诉求

多好的训服工具，我给或蹲或扒的
牺牲品一一拍照，正面的侧面的
把死的拍活、活的拍死（28）


4.将皇帝梦引渡到阴曹地府的翁仲路

相见恨晚，不是恨一对石望柱
如宫前华表；不是恨分列神道两旁的
两对武将头戴兜鍪、带刀执爪
两对文臣朝冠宽袖、手持笏板
借阮翁仲一丈三尺的魁梧
是恨朱重八嗜痂成癖，仇家太多

我恨过蜿蜒，又恨曲折
恨和尚多疑症；那头颅、盔甲
政治设计的沉重。这次郁郁葱葱中
依然嗅到小人得志，饱受苦难和奴役的
穷人，翻身后将大山抽筋剥皮
反过来铺设一条让穷人苦难和奴役的路

如果是我，干脆广结善缘
化解地上地下冤亲债主
办一所医院救死扶伤，也是积德
因为，将皇帝梦引渡到阴曹地府的翁仲路
洪头造反时，个个尸位素餐
好像定身法动弹不得，有点悲哀
我能跳能飞，还不如他们有立足之处（21）


5.走棂星门、过御河桥，不遗漏程序上一块石头

都是走形式、走程序
棂星门让人肃然起敬，原地恢复的
三开间石柱门，六根石柱
六根简易华表勾搭成门

御河五龙桥，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指向
河瘦弱得不及乡间的灌溉渠
桥比渠上的闸口还小

已经疲惫，消耗了激情、耐心
挥霍了一些“啊、噢、呀”的语气词
徒步而行，认认真真走程序
体验皇家子弟祭祀的归宿感、荣誉感
和一些病恹恹的差役赋税

我也累，数一个个拐弯
数一片片红墙黄瓦，一棵棵乌桕、榉树
一根根石柱础、一个个石準铆
腿软肯定的，软也得体验大明设的局
不遗漏程序上的一块石头（20）


6.文武方门，相当于明孝陵的紫禁城门

文武方门，不可省略的繁文缛节
否则，不算真命天子，不算叫化子
崩了，享受待遇不变

正门，城中之城、门中之门
紫禁城的午门，入内是冥国的宫殿
依然飞桅翘角。此处第一道门
气势恢宏，城楼有五个门洞 

从地图抹去
中世纪七大奇迹的大报恩寺一样
太平军抹去明孝陵
清政府光复南京时，糊差事糊了
个浓缩版，忽悠一下汉人
建筑形制、历史地位、永恒的文化价值
完整的空间序列，害了软骨病
大清气喘吁吁，修不起围墙

我呼吸的是增订本，让我的怀古粘上
很多肮脏的排比句，又遗漏几行反诘句（20）


7.给皇权戴高帽子的碑殿，是民权的茧房

皇陵的中门，宏大叙事的开场戏
庄严崇高的孝陵门，“后被毁”的三个字
搪塞谁呢？洪秀全碎尸万段150年了
还吞吞吐吐、讳莫如深

讨饭的赤脚的朱和尚，怕穿鞋的吗
打天下谁都是敌人，坐天下谁都是内奸
杀百官杀百姓，看谁都满门抄斩
嗜杀成性的刽子手饶过谁
万事轮回，大明后嗣被留发不留人
康熙帝装圣人，在孝陵三跪九叩
亲书“治隆唐宋”；皇权给皇权贴金
大清灭绝8千万汉人抵销大明滥杀15万臣民
被屠的都是无辜百姓

后来，陵寝被草莽政权一笔勾销
孝陵门毁了，碑毁了
同治年间，废墟改建碑殿
重刻石碑，重新树立，只是狗尾续貂

游客只猎奇，什么也不问
看到旧的破的老的，都是有道行的
摸摸赑屃，沾两袖吉祥似的
不知道皇权的高帽子，正是公民社会的敌人
碑殿，是精神的茧房（24）


8.享殿，上层建筑惨遭阶级报复

历史是一本难做的数学题
擦了改，改了又擦
精读封建社会最专制的一章
或者因果报应找一个例解，来享殿
顶层设计和基础工程，皇帝老儿
自学成才，亲自操刀
挖空脑子，算得过天吗？现在
数一数石柱础，六十个石柱础上
一米直径的十米高楠木，不翼而飞

供奉牌位的大殿，历史剧的高潮
浓笔重彩，冥府的金銮殿
继续面南而坐，继续叱咤风云
一幅君临天下的气势
弥座台基上的上层建筑
连同遗产安排，放在享殿的
宏大场面，被莫名其妙的火呀烟的
彻底清算

都是穷得丁当响的无产阶级
造反发迹的大混混
遇上造反起家的小混混
明朝寿终正寝了，该来的在路上
遭天谴的遇上遭天谴的，被阶级报复（24）


9.享殿及太祖遗像稀释了皇恩浩荡

像乡下三间土地庙，敷衍了事
当初的铺陈修辞，荡然无存
享殿及太祖遗像稀释了皇恩浩荡
是应景，客观的文化消费
不关心遗像表达的主观主义
什么“戡乱安民，得统正还符汉祖”
什么“立纲陈纪，遗模远更胜唐宗”
魔鬼藏在细节中，谁爱看谁看
游客一经而过，不核对解说词与实物
瞟墙上遗像及供桌的，人少
消费东西两间纪念品和饮料的，人多

1215年6月15日颁布的《英国大宪章》
王在法下确立150多年 
囿于一隅的皇帝梦还鼾声如雷
取缔宰相、废除中书省、廷杖大臣
陵寝设计缜密如国家体制
层层红墙，道道门禁
仇富仇恨的祖宗，被丛林法则一锅端
对嗜杀成性，一个报复

抽去政治和文物的景点
安置在过期王朝的中轴线
勾心斗角的实词，被豁巴齿念成虚词
古老编钟的重音拆分为哑语
我庆幸自己是一个用旧的漏斗，过而不留
没碰坏一个典故（27）


10.方城及明楼，是整台剧本的重头戏

过内红门，跨升仙桥
唯物主义过客，争先恐后步入
唯心主义的方城劵门洞，小心翼翼地
在幽暗的圆拱隧道，沿渗漏的城墙
扶着古老的疼痛，登临城楼

我在城垛朝南招手
伟人一样，检阅走过的方程式
在城垛朝北打量戒备森严的树林
浓荫随时会飘出一缕幽灵
我收紧咳嗽。转身在东拱门暗处
偶遇敏感词、洁白的羞怯的玉
古典建筑的端庄齐整，套住我的审美

至于方城及明楼是重头戏
漫山遍野是起承转合的祭文
形而上的认识、思想
对峙形而下的红门、铜门钉
云朵从远方来观看，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来消遣心情的善男信女
便是一道风景一付面谱一句台词一个道具

以前残骸长满荒凉，没一砖一瓦
眼前的世界文化遗产，与历史作了产权切割
重檐歇山的保护方案，国家文物局批复
十万片琉璃瓦，是北京专供的
与低端人口，没一片树叶的纠葛

我比地宫，高出一个地狱一个人间
还有《旧制度与大革命》、一本书的高度（28）


11.明太祖之墓，洪武年号的最好归宿

从明楼沿阶而下，光芒万丈的
明太祖之墓，条石勾勒的大土丘
死屍裹着龙袍，枕着腐朽的万岁梦
和专制政体、法律典章
封存在自己营造的的十八层地狱
还有天怨人怒、灭门灭族
株连的冤假错及46朵生如夏花
46对父母的生离死别

六百多年不得翻身，不如挖掘
对高级囚徒，反而是减刑、是释放
是一次飞向天国的机会
阴曹地府，你摆出十六抬的龙辇
阎王不买账，他收容过四百多位皇帝
全部属地管理，没收你的特供
如你没收沈万三的财富。而你宰杀的
股肱之臣，肯定拽你下油锅上火山

看墓前，今天精神明天物质的
身高马大和小鸟依人，不参拜不磕头
瞄一下林木，嘴里衔吸管、叼《罗刹海市》
对丰功伟绩不甚了了，飘然而去
留下我，空想社会主义
空想再犯傻、再像犯罪的惊雷
做一回战栗的闪电，一刀刀划开宝顶
均一下贫富，从棺椁取出木乃伊
给博物馆收藏。金银珠宝安置下岗职工
充实社保基金、充实国有银行资本金
原址建展馆，地上按陵宫原图恢复
把财富还给人民，才是洪武年号的最好归宿
没有朱元璋，地球也转（30）


12.中山陵是创纪元的，明孝陵不是

中山陵是创纪元的，明孝陵不是
仅仅瘦天下而肥一人的范例

和中山陵一比，孝陵矮了几个朝代
和天地正气一比，九五至尊狰狞面目
瓦壳脸上麻子多、磨刀砖、两头翘
和天下为公一比，孝陵使万民奴化、百官奴役
和“财产不可公有、权力不可私有”一比
孙中山，王在法下、王在民下
在民族民权民生之下
朱元璋火并同类项，为自己称帝
帝是法、是道德伦理、是监狱
芸芸众生是囚徒，锦衣卫是天罗地网
孙中山设计三权分立的国家制度
不在乎谁做总统
朱元璋一人独吞天上飞的水里游的
地上跑的树林里长啸的
中山陵是中山逝世后，国家的经典之作
孝陵是朱元璋横征暴敛的永垂不朽
中山塑像立天地之间、公民社会
太祖遗像流于形式

陵居环境不同，登中山陵
巍巍峨峨、坦坦荡荡、堂堂正正
风柔软，肩上披着崇高、乐观
游人随口谈谈霍金、G20、马云
爬孝陵，躲躲闪闪、曲曲折折、明明暗暗
寻找遗体似的后背发凉，空气僵硬
越走越窒息，偶尔也扯到刘瑾、魏忠贤（29）


13.没人硬得过自然规律

在体制和规律之中，没有胜利者
只有劫数：朱元璋披荆斩棘，辟一片净土
镇压了15万阶级敌人，生态环境
薅得干干净净，世袭的藤蔓反而枯萎退化
百世永昌十世断了龙脉，陵寝也被剪了羊毛
封王封地的谱系，蔓延出28万条根梢
没一个守陵人；权倾朝野的宦官坑人
也被人坑了。大清杀戮8000万汉人
自己母语丢了、根没了
太平天国，败于内哄败于曾国藩
都是过江之鲫，没人超脱体制和规律
陵寝的设计者、建设者、享受者、守卫者
洗劫者、修葺者、参观者都是过客
朱棣将建文帝灭了，自己六世孙
被李自成灭了。朱元璋白忙乎一辈子
历史的创造者、记录者、评说者
没人硬得过自然规律（17）


跋：我也成了历史、不说话的文物

不歌颂落日，不歌颂壮丽的死亡
最应该供奉的香炉或鼎，一些国粹
或优秀基因，不见踪影
这次文化旅游，读出难言之隐
我不说不问，官僚集团险象环生
三缄其口还不容易
我并非编制内的史官司马迁
并非首屈一指的明史专家吴晗
统治阶级的一员，尚且被宫刑被惨死
我是诗歌皇帝，每天被名词、动词、形容词
朝拜，却不如品级台外的一只孑孓
我较真？又分不到一只虱子
世人观棋不语，遗址修葺一新
不是朱家私产。我离开陵园
我也成了历史、不说话的文物
归于虚无，思维和存在归于虚无（15）（3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