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洲之上 

                             
春天
一匹马驮着唐诗三百首
涉江而过

家园被马蹄声点亮
从洲头到洲尾
蒹葭苍苍
夜色葳蕤
水  从西而来
人  临河而居
菱角在木质的鱼盆边舞蹈
藕向地心延伸
一把锹
在年前准时抵达泥土的盛宴

日子不慌不忙
缺角的坛坛罐罐
塞满了稻草
人一样
站立在民房的每个角落
破败的棉被，和消瘦的日子一起
被母亲挤压、打包  
挂在我低矮的房梁上
夏天里
撞着我的肋骨
荡来荡去

每一条路的尽头
最终都成了农人担菜出行的起点
也是我年少时脚步的尽头
是堤坝和渡口
是守候和摆渡
我的空荡的裤管啊
总是轻快地飘过自行车的后座
去接一个人
或者送一个人
抵达和出发  对我来说
都是一种预言——
泅渡是我一生的宿命
去认识洲外的人
去看见洲外的烟火
 

后来啊
女儿降生，女儿在冬天里和母亲
去摘棉花
女儿的身体里
流淌着家园的血脉
女儿降生的夜晚
父亲的鱼罾在屋前屋后的水塘里拉起  又放下
每一罾都是希望
每一罾又都落空 
那一晚，鱼群缺席
我们却各自在父亲的角色里
默默欢喜 

今夜，深居一座城市的中央
而我的目光
总是越过一片水域，抵达江洲
抵达一大片的桑树
一场雨，以及
一份等候在季节里的问候：
伢儿啊，你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