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似在人间第十九章（顾家街）

所有的历史和记忆都可以重来，按照你个人的喜好选择遗忘或重新建立，这就是人性的荒谬……

一个人的历史就是一条街的历史就是一座城市的历史……

一：

1976年春天，纱厂女工小红和待业青年小明在西街公园相识，穿皮鞋带手表的小明提着播放机，听《甜蜜蜜》，双方一见钟情

年底，双方家长为他们置办了“三转一响”（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在顾家街南街小明家老宅子里举办了婚礼

1986年春天，在顾家街80号的馄饨店里

小红带着两个弟弟把小明从馄饨店里拽出来一顿狂揍

一个跑，两个追，从西街到东街

最后小明被捺在街边地上，两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抡着拳头一下一下捶在小明身上

至今想起来那声音还让我不寒而栗

闷，重，一下一下打在骨头上肉上

穿着白裤子花格大翻领衬衣的小明

毫无还手之力

街上并没有几人围观

也没人打听他们为什么打架

甚至有人说：差不多就行了！不能出人命！

小明从地上爬起来，整整衣服，擦擦脸上的土，一言不发又回到顾家街80号吃馄饨

后来听街上人议论说小明有了相好的就跟小红提离婚，小红不愿意

也有人说：活该！就该打，孩子都上学了，还闹这出！

这一年，我十岁，目睹了打架全过程

1996年，下岗的小红在老宅门口开了间门面卖牛仔裤

小明每月到深圳进货，小红看店

他们的儿子在北方大学读书

此时的小红一副老板娘的做派，抽烟，打麻将，大红连衣裙大波浪长发

牛仔裤生意火爆小红数钱数到手麻

2000年，顾家街每个店面的墙上都喷着拆迁二字

小明父母先后离世

2004年，小红的南方牛仔门面转租给人做早点生意

他和小明每月收房租，

2016年春天，63岁的小明小红随儿子定居海外

偶尔路过顾家街，我会进去转悠，在南方牛仔的店面里吃碗面条或豆浆麻团

一直记得小明小红的样子，

戴墨镜穿喇叭裤的小明和披着大波浪红唇妖娆的小红是这条街上的人物

他们也不认识我，只是我一厢情愿地把他们作为一种符号放在文字里

二

是的，顾家街起源于顾姓家族早于清朝道光年间

最早只是顾家的几间铺子，顾家是宁波人，清往上追溯只说是名门望族，家出状员，朝中有官

绸店金铺当铺油坊一字排开，佣人家丁也是壮观

1956年全交公了，顾家只留顾家街最东头一小院，百十多平米，青砖黑瓦低眉顺眼的样子

顾家街曾改为红旗街工农街沿河街商业街最后又回到顾家街

2000年后街头挂着历史街区，不可移动的牌子

一条街上有数十块小标牌：高举人故居王秀才故居李状员故居王部长故居李司长故居……

逢年过节长假短假也会有游客火爆的场面

顾家家谱上第十三代的代表人物是顾小敏，长得美，爱跳舞，从小学到中学一路跳到省团

1982年，顾小敏主演的舞剧《宝莲灯》回老家演出

顾家街上贴满了宣传剧目的大海报

海报上是顾小敏的大幅剧照

连演五场，一票难求

顾小敏父母并无惊喜之状，他们还是保留着坚定不移的观点：读书或做买卖，唱歌跳舞不入正流

顾小敏有两个哥哥，两个都学医，毕业后定居海外

顾家的沿街店面是个粮油店，每天往来的流水账最多时三五百块钱

2005年顾小敏父亲去世，来了好多人，送葬的队伍一条街长

儿孙众多，最远的是从欧洲来的

后来顾家那个小院挂着某某书画家工作室的牌子

前年，我走进去绕了一圈，书画家的名头没听说过，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一把扇子笑着跟我招呼道：来了？

我有点蒙，不知其意

匆忙离开

三

顾家街80号馄饨店的掌柜也是个人物

解放前从山东过来做煤炭生意的

不知怎地在顾家街扎了根

盘了店面做早晚小吃生意

掌柜姓吴，爱唱京剧

他的馄饨店招挂牌上写着，本店始建于1912年

1912年这店不是做馄饨的，是当局设的水龙局（消防局）

顾家后人说过，但没人较这个真

馄饨是真的好吃，皮薄肉少，汤好

包馄饨的人在店堂一角现包现煮

当地人爱吃这样的小馄饨

外地人不解嫌馄饨里的肉少

他们不明白汤里有乾坤

猪骨头和老母鸡放一起熬，通常超过十二小时以上

配一块芝麻烧饼，没有什么比这口更美的了

据传闻，吴掌柜年轻时爱上一位唱京剧的青衣名角儿

不得，后终身未娶，今年已经87岁了

堂前堂后不闲着，乐呵呵的

好多熟人替他发愁，孤孤单单的老了不能动怎么办？

替他发愁的人都走差不多了，老吴还在卖馄饨

四

严小平是顾家街最早炒股发财的人

1995年也许更早，她在五交化商场站柜台

上下午两班倒，最开始把亲戚朋友的钱借了去炒股，时间不长

大家都得了利，信任度和传说一并上升

名气大起来，小平就辞职专门做股票，丈夫在家负责儿子上学

1996年的证券交易还是人工手写操作买入卖出

顾家街路对面就是证券交易所，每天都是人满为患

数百号人齐刷刷站在大厅里仰头看着墙上的大屏幕

那些滚动的红红绿绿的背后

都是看得见的财富和风险

严小平每天第一个冲进交易厅，一站一整天，在众多男人堆里她是那么地显眼

这一年严小平在股票市场做的得心应手

借亲戚朋友的钱多数都是赢利的，还钱都是双倍地还

更多的人得利后都愿意把钱给她，让她继续帮忙炒股票

2000年后，严小平的炒股风光渐渐不在

上门讨债的人越来越多，她倒不气馁，跳楼寻死也没用，儿子还小

她一笔笔记下，答应还钱

退出股市后，她卖过豆芽送过煤炭在建筑市场搬砖拎砂

2005年后盘下菜市场的摊位专卖野生鱼

生意火爆，夫妻俩起早贪黑

2015年，我在菜市场看到她，虽然年过半百，气质依然昂扬

听说，家里有三套学区房，儿子在重点中学任教

顾家街当年的老邻居所剩无几，没人知道她曾经风靡一时的过去

人生的高低起伏悲欢离合在时间面前只是一晃而过

只要活着、总归能熬出来的

五

在顾家街街上常年走着一位卖擦澡巾的阿婆

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她

肩膀上搭着一长串五颜六色的擦澡巾

手里还拿着几条，喊着：擦澡巾哪买？

几乎看不到有人买擦澡巾

从顾家街这头一路吆喝到那头，也会停下来和熟人聊几句

关于阿婆的传说是：靠卖擦澡巾培养出两个大学生

两个儿子都在上海工作

儿子们想接她去上海一起生活

阿婆不肯，还是每天在顾家街上卖擦澡巾

过去三年，顾家街落入沉寂，店面关门，早先的老板大都把店面盘给外地生意人

几乎听不到老居民的口音，卖擦澡巾的阿婆卖内衣的女老板卖箱包的阿姐退出了顾家街

新来的老板大多是外地或进城做事的年轻人

他们的做派和二十年前的店老板们完全不同

他们站在门口，和隔壁店的人聊天

眼睛盯着路人

恨不把你拽进店里

早年开服装店的女老板，多数是坐在店里

打盹睡觉或盘点货物，你进去

随便看随便试，看中还个价买了就走

六

顾家街还是被拆了，原地将建一座大型购物中心

四周用围档档着，我昨天路过时往里张望

空空荡荡的小街，人都搬哪去了？

2023年立冬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