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乡，

病房陪妈妈，

东方欲晓了。

妈妈生病了，

拍我自己照片就不会笑了，

不笑的自己好难看。


我回来出诊的时候，

我会住第一个晚上在义乌天祥医疗东方医院，

那儿有非常雅致的专家楼层，

在那儿完成医疗活动后转下一站，

他们俩家是医疗共同体，

这里是全国县级市三甲医院排第一，

我家乡的东阳市人民医院浙中云医院，

医院安排专家住的东阳大厦，

附近还留有人生若如初相见之美丽呢。



这个地方附近，

也是多少多少年以前，

远比我女儿年龄还大得多的那个时候，

我老公遇见我的地方，

也是他小学的地方，

小学现在还在，

家乡的老的名校，

在这个小学的三年级，

老公说他的理想是长大以后当毛主席。



我认识他以后，

我俩测个人气质，

多血质、胆汁质、粘液质、抑郁质，

前两项比重大是外向性格，

后两项比重大是内向性格，

结果做题后发现，

老公是各占四分之一

意思就是没有性格气质的人。



我有气质，

我有性格，

我80%以上是多血质加胆汁质，

其他两项不足20%，

女儿小雪相反，

跟我相反。



妈妈比我预设的好，

能认出我来，

说话听不清了，

她有点烦躁，

但跟着我的名字念是我，

能听清土话喊我。



我一路而来，

一路张皇我妈妈在老家摔倒住院，

我快我要没有妈妈了。

我在朋友圈发，

在人间，

我爸爸没有责备过我骂过我一次一句话，

但以后到天上，

见到爸爸，

肯定会挨爸爸斥一顿。

怎么照顾妈妈的？

我没有在爸爸走后把妈妈照顾好。



我是可以选择给妈妈做脑血肿侧脑室和蛛网膜下腔出血引流的，

但我代表哥哥姐姐拒绝了，

我不愿意妈妈在人间多遭罪了，

刚看到小视频美国99岁的前总统卡特出席他夫人的葬礼，

那人家是贵为总统夫人，

咱们平头百姓家庭的妈妈，

活过九十堪称长寿完美。



我外公87岁，

自己在那个夏日里背竹椅子看露天电影回来，

自己一个人睡，

第二天家人发现摔在地上已经走了。



外婆活到91岁，

神志清晰手脚利落，

摔倒股骨颈骨折，

当时的安文医院说不给手术了。

外婆被舅舅抬回家，

舅舅当时是那个贫困县农林局局长。

临终遗言外婆就三句话，

闭上眼睛，

七天后走了。



外婆所说的三句话是：

一不能手术了吗？

现在开始一口水也不喝了；

二她没有积蓄，

钱都给孙辈们当压岁钱了；

三大的两个不用回来了。



最大是我妈妈在北京，

二大是我大姨在西宁，

在青海师范大学当校医。

妈妈和二姨果真没有回来给她送行，

我妈妈都没有哭过，

妈妈哭外婆还都是在没有了爸爸以后，

她害怕死，

抱紧我，

多次说过想她妈妈，

然后哭，

然后说她很害怕死。

仿佛像一个婴儿。



昨天看见妈妈的大量脑出血CT片子报告后，

我在给老公电话里嚎啕大哭过，

这也是我在他前面这么多年第一次哭。



我俩30年架都没打过一架，

我凭什么哭？

他是谨言慎行的人，

他不会惹我。

可能我也做的差不多吧？

不需要他如何纠正。

我们也经历过第一个还是胎儿的孩子医源性感染夭折，

但那不是哭的理由。

他陪我坐飞机回家给爸爸奔丧，

看着舷窗外白云一路饮泣。

爸爸火化时候见到遗容，

打开还是冰凉的爸爸硕大骨架身躯的大匣子，

爸爸没有明显修容的面色却一点也不苍白，

脸颊还是软软的，

我亲了爸爸，

带上北京煮好带回来的他以前经常吃的鸽子蛋鸽子还有红参虫草燕窝，

放在他脸颊两侧，

爸爸在超高温柜子里电高温火化的时候，

我跪泣爸爸，

最后捡起骨灰存放骨灰盒，

都只是泣而没有哭。



泣的辞海解释是无声或低声地哭。



爸爸百日祭的时候，

跟哥哥嫂子姐姐姐夫一起，

征得哥哥同意，

我高喊爸爸哭拜一场，

我终于不愿意压抑自己酣畅淋漓地大哭了一场，

可当时老公不在，

爸爸下葬入土的时候，

老公替我在，

我在北京家里陪93岁的妈妈，

因为爸爸的离开，

一百天都失魂落魄又麻木很难侍候的妈妈。



新冠来袭，

同为右派也同为95岁以上的老人，

有些人有条件都得到特别保护，

爸爸妈妈都在家里，

我们都是平头百姓，

爸爸96岁的超级高寿，

都是天赐的，

百年瘟疫来袭，

爸爸没了，

妈妈居然没有任何症状。



但这一次，

妈妈摔出脑出血来，

妈妈来日无多了。



人间没人陪，

天上有人等。



不想让妈妈进监护室，

不想让妈妈经历气管插管和电击除颤等有创抢救措施，

普通病房哥哥姐姐和我可以随便陪她，

 现在重点不是医疗问题，

而是给妈妈送行问题，

周详护送妈妈到爸爸那儿，

不遭罪，

善终是修来的福气。



妈妈生哥哥时候住横店医院，

这次哥哥也是带她去了那儿做的CT。



一辈子就两次住院，

第一次生哥哥，

一个人独自离开了，

再第二次住院。



与妈妈相处进入倒计时，

但妈妈生命垂危，

我远道赶回来，

彼此没有哭泣。



昨晚跟哥哥嫂子说好了，

妈妈一辈子没有染过发，

去见爸爸时候应该满头乌发，

还很年轻的样子。



爸妈结婚72年，

离别也不久，

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