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之树带来永恒的苍翠
                                                                        ——以组诗《我的心头落满了雨》为样本观察慧丫头的诗
                                                                                      世界诗歌网评论频道副主编  陈旭霞
       诗歌的主题离不开生命和生活，热爱是生命的需要，记录是生活的见证。平常的赶考、生育、炒菜、吃喝等日常琐碎都是诗人的诗写题材。慧丫头对待诗歌和生活的态度认真又执着，在她这里，生活和生命就是诗歌。她的笔下有故乡的山水，野花，母亲，孩子，泪水，有紫菜汤翻腾出海洋的气味……诗人运用各种艺术手法把生活的大量材料通过心灵转换成文字，诗写过程中运用想象和虚构，注入自我强烈的情感，完成一种高级的带有个性基因的精神运动。
      一、用生命选择诗歌
有人用心写诗，有人用情写诗，有人用灵魂写诗，而慧丫头是用生命写诗。她写诗的动机明确而鲜明，她的诗写誓言是:为了拯救死，我选择在诗里发疯。“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对于死亡，是人类无法逃避的生命课题，尤其是诗人，中外的，古今的，无一不对死亡进行深邃的思考，并用最大的努力与之殊死对抗，因此医院的急救室诞生了，宗教的死亡转世说风靡一时，哲学家的生命学说深入人心。所以蒙田说:“探讨哲学就是学习死亡。”同样，天生具有诗人气质的慧丫头，有着对死亡的恐惧与敬畏，选择诗歌是天命也是心理必须所致，诗人用诗歌记录自我的存在，并在死亡之后用精神生命(诗歌)替自己活在世上，达到心中的永恒。《在诗里发疯》有两句灌注诗人全部力量的句子，是对死亡歇斯底里的宣战:"为了拯救死/我选择发疯"，"为了抵抗死/我选择燃烧″。哪怕灼死，哪怕烧成灰烬。她是我见过的最疯狂最彻底的诗人！有人说"疯子与天才仅一步之遥"，但慧丫头的疯与才重叠。纵观诗歌史，可以说疯魔出雄才，古有酒疯子李白，当代有诗魔洛夫都说明此语不虚。用生命选择诗歌，不仅仅能对抗死亡，更多的是痴爱。《我的诗是爱的分泌物》就是证明，她对诗歌的热爱发自肺腑，非一般的浅爱，而是身体的一部分，诗歌不是写的，是词语从脑际冲出与雷电相击，碰撞而成。所有的情感细胞一齐上阵，自己被自己激烈而饱满的诗意震撼，浑身颤栗不止。一般诗者很难有如此强烈的诗写体验，若非缪斯女神的选择，又如何能感受心神合一的出窍与颤抖。
慧丫头有疯的狠劲，也有柔软的女儿态，身为女人，终究逃不脱小女人的天性，她爱花，爱草，爱自然。《牵牛花》里连续用个"爱"字直抒胸臆，火辣辣的爱意如滚滚烫人的热浪袭卷而来，强烈地侵占了读者的精神感官。这首诗虽带有女性天性，但不管不顾的疯劲仍明显地体现在字里行间。《山梅花》《牵牛花》应该是慧丫头的早期作品，写作经验停留在强烈的抒情时代，有散文化倾向，与矛盾性、复杂性和多元化的后现代主义写作相差甚远。当今以复杂性和矛盾性洗刷了早期诗写的简单性和单一性。多用复合、叠加、向内挖掘的手法取代了高喇叭的单一抒情，主张艺术风格多元而统一。诗写的多元向度发展促使她从早期的写作惯性中快速抽身，走向更远。
      二、诗歌是精神存在的故乡
慧丫头的诗大多来自生命的真实体验，细腻传神的描述使文本具有鲜活的在场感。比如《生育记》里,“在黄昏的产房里/身体像响尾蛇一样/响了一夜/我捂住耳朵/不敢倾听体内的巨响/开始是时针/后来是分针/最后是秒针 / 我是一针一针疼着/等你来/呼喊/撕裂晕厥”。
历经生育的人都知道冲闯那道鬼门关的痛不欲生。诗人形象地利用通感，将疼痛写成巨响，形象又贴切。她的所有感官细胞灌注在身体的疼痛里，手中的笔如微雕师的刻刀，极微细的感受和变化皆能清晰而立体地呈现。时针，分针，秒针的步步推进，将巨痛的程度不断加深，精准的语言表达，将生产的过程描述的如同现场直播，让人感同深受。结尾的无问自答使诗意延伸至未来的无尽时光，达到余味无穷的艺术放果。“你毛绒绒地/成为自己时/我体内撕裂的空旷/却需要一生的爱/来填补 ”。前面所有的段落刻画了“生”的痛苦，这一句却道尽了“育”的无限艰辛，将母爱再一次推往神圣的爱之巅峰。
庞德说:“诗歌是极大感情价值的表述”，这组诗中，亲人的诗篇占了很大篇幅，表达了她对故乡、山水、亲人的深沉的情感。她说:“2012年后，不知不觉中已有一百多首的诗歌描摹我眼中的故乡及我在故乡这片热土上生活的悲欢。我稚嫩的笔触饱含深情”。比如《母亲像个惯犯》，诗人用白描的手法呈现事实，属于零抒情写作，零抒情不等于无情，包含情感的叙述是一种隐抒情。在日常的琐碎里提取剪截反映实质的真实片段进行客观描述，这种有意识的操作本身就寄托了诗人内在最深沉的情感。“她支支吾吾/她闪烁其词/她遮遮掩掩 /  她总是这样藏着掖着/藏着藏着就老了/藏着藏着就病了”。诗中反复利用动词“藏着，掖着”，将母亲的内敛与隐忍的个性诠释得包满而传神。这首诗比许多优美的抒情诗在文字与技法上都平凡许多，但就是这种零技法的真实，更打动人心。我们看结尾的点题:“她低着头/抿着嘴/像个惯犯被抓了现行”，活灵活现的描述将母亲的卑微与羞怯立体地呈现在读者眼前。美好善良的人，她的本真流露，行居坐卧一言一行就是一首流动的诗。
        三、困厄中找到了精神出口
诗人是个诗写多面手，不论白描式的零抒情还是超现实主义的深度意象写作皆能自由驾驭。比如小诗《我的心头落满了雨》，诗人转借英国诗人托马斯“在远处我看见，诗歌之树，那是永生披挂着时间的绿叶”表达自己的内在精神追求。诗人以低落的内心状态切入，但低落的原因并未言说，大量的留白增加了诗歌内涵。所幸的是，诗人在困厄中找到了精神的出口——诗歌，诗歌给诗人带来了永恒的苍翠，风笛和火光，带来了希望。因此抱紧它，永不放弃，不再分离。题目就已经昭示这是一首向内深掘的诗，文本展示的诗境完全是诗人的心理感受及精神神游。情和爱是人类永恒的诗写母题之一，诗人用爱垒起一座美丽的花园，花园里跨时空与中外古今的爱神相遇，诗经里的窈窕淑女，牡丹亭的杜丽娘，荷池边的梁山伯祝英台，还有西方的维纳斯阿都尼，罗密欧与朱丽叶……可是爱情的扑朔迷离与自由不羁无法让人间烟火中的男女满意。因此，慧丫头的爱有了无法弥补的遗憾。她是偏感性的诗人，总是用自己的感官去感知客观世界与外界物质，并由此产生一系列的情绪波动与情感体验，形成具有鲜活生命在场感的诗写特征，具有清晰可辨的情感底色和生命折射。
        四、诗歌是一部成长史
慧丫头带有诗人与生俱来的敏感、多思，这种天性的驱驶，使她的作品善于从眼前和书中之景切入展开，然后随着内心思绪的飞翔瞬间进行空间转换、时间转换、情感转换、意象转换、心理转换和视觉的转换。比如《秋风下的黄昏》《梦幻》《黄昏》等作品中均有体现。她还善于釆用自我物化的方式与动物交融互换，以表达内在的心理状态和精神纹理，比如《袋鼠颂》中:我和袋鼠都有相同的属性/怀里都承载过生命/都胆小而警觉；《深海水母》中:一道光/劈开了我的身子/雷霆之下/你潜入我的体内/吮吸空/我无力抗拒。
这组诗仿佛一部个人成长史，从年少的疏狂，青年的跋扈，到中年的内敛与隐忍，诗中皆有清晰地呈现。如《抽屈》中:不该说的话不该表的态/脑子里生长的触角/内心汹涌的浪花统统锁住。又如《天堂来信》，诗人以离世的亲人口吻劝说自己:咆哮是女人罪恶的渊薮/世间己无人愿忍受灼烧。少年疏狂的诗人天真浪漫，口不择言，热烈而奔放的言行必然受到生活的重创。诗人以极强的自我反省意识开导自己，与世界的一切和解，与现实和解，与生活和解。她是明智而清醒的，也是聪慧且分裂的。
优秀的诗人具备超出常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他们情感丰富，敏感多情，具有一定的文学积淀，擅长用创造性的语言满足自我的情感需要。生活中许多的细枝末节常被人忽略，诗人却以敏锐的感官感触感知时间的飞逝和生命的流逝。诗歌是文学哲学和艺术的综合体，随着内因和外因千变万化，所以诗人有时如天真的稚子，有时如年长的智者，有时是少女，有时是母亲，在古今中外的时空自由穿越，诗人分身遍布无尽的虚空。《倘若我穿着董小姐的裙子来看你》一诗，是诗人开创性地与鲁迅笔下的人物相遇碰撞，将来自两个不同环境人物进行诗意的同构，他们相互作用相互碰撞形成全新的艺术感受和心灵冲击力，这种深度象征性的手法凸现出强烈的精神性格，它是诗人在诗歌领域勇敢尝试和创造的结果。
诗人活力充沛又多愁善感，豪放又忧郁，正是这种两极分化的特质和性恪赋予了作品的辉光与灵性。使她在感性表达和理性感悟，抽象思维和具象描述，向内深挖与外延扩散上皆游刃有余。慧丫头是位非常有前景的诗人，尽管作品中有用力过猛，抒情单一等不成熟的诗写痕迹。但这样一位全身心投入诗歌的青年诗人，是当今诗坛不可或缺的新鲜血液。相信，只要她在诗的世界里不断提高技艺，保持初心，沉潜修行，一定会成为诗歌之树上最动人的一抹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