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或者忧伤（组诗）

作者：谢泽雄

致  敬

是什么力量想把这10万伏输电铁塔摁进水里
是那只蓝鹊，还是乌鸦

风，在水波中颤抖
谁知道鱼在哭泣，还是正在冷笑

万千幻象
落日已无声地撇过脸去

矗立在荒凉中的铁塔
身躯依然挺拔


来，跟我摆摆龙门阵

画眉，你不认得我了吗
我是你前世的夫君啊
别怕，来
依偎在我的怀中

惊诧，我能理解
躲避，我不能接受
谁能告诉我，在我不在时
这世上发生过什么

重返这人世，有那么多话想说
有那么多事要做
一只被拒绝的画眉
无所适从

2023.4.1

青龙村见闻录（三首）

担水的老人

冷家岩下原来百多人的两个大院子
现在不足十个人了
他竖起一根干枯的指头自语
肩上晃荡着两个颜色不一
大小不等空的塑料提桶

旁边一株繁花锦簇嫁接的脐橙树
其实一年也接不了几个脐橙
在明媚的春光中我闻到了不远处
无人采收掉在田里还没烂完的
蜜柚泛出的腐味

猛回头，接住老人空洞的眼神
我的心比那两个提桶更空

2023.4.4

废弃多年的砖瓦房自己垮掉了

主人进城随女儿生活去了
废墟上被人刨出的一小块空处
别人育出了几株丝瓜秧苗
闰二月的春天
又热又冷

妻子分不清白蒿与香艾
就像我分不清别人对自己的好与坏
都说今年清明不能上坟祭祀了
三姑说她家的侄女刚回来
正在坡上四处寻挖野菜

谁也不清楚，或者说并不关心
这块废墟何将会被复耕或者重建
前几天下的一场毛毛雨跟没下一样
流经青龙村5组的冷家河
已经停止了流动

2023.4.4

访新华小学旧址

隔着几冲水田
从乡村水泥路上看过去
斑驳的围墙与半圆拱顶窄门
推断：此处可能是一处明清建筑

顺着一个土坡过去察看
门楣上还留着没褪完色的
红色行楷：新华小学

断墙内新修的三层楼房空无一人
除了一只画眉鸟惊恐地飞过
一只小狗胆怯汪汪过两声
紧邻破败的老院子除了一地荒草
和一地细碎的阳光外
没有琅琅的读书声和别的什么声音

礼失求诸野
啊！谁在对我耳语？

2023.4.4

清明雨

漫山遍野的鸢尾花
羞涩胆怯地敞开心扉
只为等一个说归未归的人
苦苦支撑

林中洒落或明或暗的鸣叫
处处充溢着顾盼摇曳或阴或亮的思想
谁在隐隐地啜泣
轻拭凝结眼角的泪滴

鱼腥草支起紫红的耳朵
牛王刺高举挽留斧头
噗——
心里炸开一颗去年秋天漏收的板栗

2023.4.5

静静的双桂湖

仲春，雨后的双桂湖
静得只有几声鸟叫
咕咕，噔噔，啾啾
谁在呼唤，我的小名？
母亲正在厨房收拾碗筷
我把习惯的午睡
像丢一件破袈裟一样丢在了一边
一块朱红圆形木板写着：
“上下台阶，注意安全。”

哦——
谁一头跌撞进湖水里
想把一朵白云捞上岸来？

2023.4.9

他们谈论着从我身边走过

城东，蓼叶河，大梨树
赃。这水怎么能喝？
全国没结婚的人那么多
跳什么跳？好死不如赖活，真傻
嚯——黄桷树上
那么多红布是怎么挂上去的？
什么意思？
没意思
要是在这里上班好安逸哟
这里有什么好？

高铁从湖面上隆隆驰过
把我从白云边拉回来
重新坐在水中的黄桷树下打开
——《跨越与停顿》
2023.4.9
注：《跨越与停顿》是柏铭久最新诗集。

遮遮掩掩

多年不曾谋面的同学来电
说晚上一起坐坐叙叙旧
酒足饭饱之后
从班花说到哲学政治经济学
又说到台海，俄乌战争
最终落脚到了养生
在场的同学不分男女
点头如鸡啄小米

突然我想起一种植物叫不出名字
寄生在别的植物上
手机上网查明叫“金水龙骨”
名正言顺，大张旗鼓
传销的外衣也懒得穿了
凡事只要攀上皇亲沾上点龙气
谁敢怀疑？要爱护小动物
万物有灵

2023.4.10

因为公平

梅家河与陈家河在此交汇
何时涨水何时断流
一如花开花落寒来暑往
没有人会说三道四
这个被称为公平的村落
有草珊瑚的俊秀内敛，松柏的苍翠挺拔
也有野生甜茶的四溢芬芳
据说那里有一个美女第一书记
李霞拨旺了乡村振兴的火塘
静待世界的到访
记者刘辉代为公平村发的请柬
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

难道你没有看到？因为公平
这里没有人想去占有一缕清风
没有人敢去玷污一缕花香
每一只小鸟都可以按自己的方式歌唱
每一只小虫子出行都可以大大方方
这里没有嫉妒与怨恨
是每一个村民共同的伦理学
是每一个村民最初也是最后的
承诺与守护。欢笑取代了泪水
幸福取代了贫穷，因为公平
我已与自己握手言和

2023.4.11

黑天池的高山杜鹃

四月  见到我
脸“唰——”一下就红了
带着一丝丝羞涩与微醺
欲言又止的浅紫
我已来不及后退
在一条新开出来的土路上
弯腰小心翼翼地前行
尽可能不去惊扰
漫天晚霞中的梳妆打扮
云朵甜酒飘香的顾盼
过路的风啊  请不要吹灭了
刚刚为夜归人点亮的灯盏
一个女人简单纯净的心


2023.4.12

春风沉醉的夜晚

我  想象中的一头驴子
在人民广场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老眼昏花  辨不清公母
疲惫  深一脚浅一脚
它的痛苦只在皮肉
我的却在心里
今晚我给不同的人提问过
没一个人相信
笑  啥意思
天下可笑之人
灯光从树梢上漏下来
就能混淆是非
偶遇  不断地重复自己
流水线  一个钉子一个铆
无声电影  广场舞都散了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2023.4.12

把一根肠子哕青

一定是酒喝高了
烧坏了  脑壳
搭铁  一头跌出门槛
又一脚踏进深渊

一簇小花开在涯边
旧窗棂的缝隙在喘息
错把野菊
当成了黄菀

是吗  现在
啥子都想不起来了
只好一个人躲藏起来
把一根肠子哕青

2023.4.13

杀人游戏

天说黑就黑了
比一个人的脸黑得更快
杀人与被杀
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朋友己不是朋友
一切已变得可疑
恐惧  一条蛇
把猎物缠得更紧
开盲盒  天亮请睁眼
自我掩盖  逻辑推理  分析
沾沾自喜  自以为是
最信赖的人竟是杀人
杭州  汴州
我从游戏中逃了出来
又被该死的日常抓回去
“死定了，活定了。”
想起这句无厘头的诗句
隐居云南的文华兄弟应该刚放下
酒杯  想起我
自己给自己又倒满一杯
夜深沉  游戏继续

2023.4.14

雪，还积压在心上

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
去年的一场暴风雪
让遍山的翠竹还没直起腰来
呜呜之声露出牙齿

冷  仍在继续
每一片叶面都闪着大海的光芒
咸吗？不
我只是觉得冷，好冷

我努力爬上山顶
回头望  杜鹃花已开
松涛起伏
还我以新海拔

2023.4.15

梦醒来

天已大亮
窗外有鸟儿鸣叫
旭日已从东方冉冉升起
透明的红樱桃
闪着泪光
千万里风雨兼程
欣喜  喷涌而出
推开窗  我看见那鸣叫
腾空而起
翼若垂天之云

2023.4.16

一块石头落了地

在此以前三十年
三分之一的人生
一万零九百五十个日夜
它精打细算  坐卧难安
看不见摸不着

2023年4月16日
这块不断生长的石头
哐当一声掉下来
惊吓许多认识与不认识的人
从追光灯中抽身出来
幸福得哭了

在寺庙里
看到“天下雨粟”的匾额
在心里拜了拜文殊菩萨
天井中的破山灵塔

2023.4.17

自己才是自己心中的菩提

去年来过今天又来的老乞丐
戴着去年戴过的墨镜
还没开口说话
我递上一张十元钞票
旋即又收回来
他知道我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转身要走  我说：且慢
今天看什么都很顺眼

他翻看着手中的百元钞票
嗫嚅着双唇就要跪地
我赶忙扶起他说：别
你慢走  看他可可地敲着路面远去
一根破竹竿也是一件乐器啊
女儿在电话里说：
自己才是自己心中的菩提
我赶紧把我自己扶起来
看到的每一个人不是文殊便是弥勒

我的妈

一件大事想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该不该提前告诉你
我的妈
儿子下岗多年
没让你老人家少担心
想想我的眼里就会噙满泪水
你口中谢家冷退五十年的时限
完结了
谁在问：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老子不行儿子行
儿子不行孙子行
我的妈
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心地善良的妈
在小镇不畏强权内心强大的妈
屋檐水点点滴
你应该笑看到最后

2023.4.18

癸卯年4月21日喜雨

憋闷得太久
谷雨的第二天
两鬓霜白的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哇——”一声哭出来
在无人的报国寺公园
踏着一地落叶
一句山峦起伏流水婉转的川剧高腔
在黑胶唱片上反复打滑

舍身跳下来的每一滴
雨  眉开眼笑
但我并不是站在黄桷树顶上唱歌
想当网红想疯了的那个女人
哭与笑  是与非
谁又能分辩
嘎吱嘎吱的脚步
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

2023.4.21

一个名字就是一枚钉子

记住一个名字是困难的
记住两个名字也是困难的
那就是说可以放弃不记了？
不——周飞，刘娟
这两个名字一下就记住了
年轻漂亮，温柔大方
但我还是看到了小小的瑕疵
牛仔裤拉链，领口密谋的黑痣们
在一堆男人中放肆含蓄地笑闹
喝酒，有意无意地碰触
撒娇，半推半就
新婚之夜没有床的字谜游戏
一个不喝酒的男人
把酒喝出了高潮
如果这是两个英语单词
比长江还长也能记住

2023.4.21

阳光反射在屋顶

微弱心跳也是微妙心跳
腰肢摇曳风动影动也是心动
在这连绵阴雨后的初晴
谁把我唤醒
关掉屋内的灯
你才能看见那微不足道的光景
气泡絮语薛定谔之猫
看见自己的不完美不干净
淡入淡出悄无声息
一双干枯的手在空中比划
抓狂撕开自己

2023.4.25

守  住

人在阵地在
守住本真与童心
夜色中的孤独
均匀的鼾声
去年被风雪掩埋的那棵小草
春天又重新抬起了头
守住脚下的土地
自己的命
背席的人就是逃难的人？
五蕴皆空是什么意思？
我不做瑜伽
我在我中禅坐冥想
静守一场大雪飘落清溪
一缕月光照亮大地

2023.4.26

春天哦，春天

九条牛也拉不回头
我固执地认为春天在谷雨之后
才真正到来
笋子虫唤醒的春天才是春天
黄菀与幸运草不再羞怯
女贞子也紧随其后
我在一朵季花中做梦
看见所有的老人脸上堆满幸福
打牌下棋唱歌跳舞无有恐怖
那个免费为老人们理发的小伙子又来了
天地仁和
我喜欢这样的春天
心无挂碍的春天

2023.4.26

一大早，不该想到谈论死亡

只是我不能忘怀你的虚构
四个月前既成的事实
那张带轮可以升降的金属病床
仿佛还在那里从不曾搬离
每天上上下下步梯的三单元
我所熟知三楼的一对老夫老妻
其中的一人走了？

可我分明看见他还在拉二胡
给她听。帮她翻身，扶正
抖动着勺子喂茶水
这暮春的眼泪哗哗地掉下来
我的眼泪掉下来
而地上流淌着的谁又分得清
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疫情中我们出不了门
而他却独自决绝地回了故乡
留下手中百年的勺子
站在空旷的屋子里
不知该把食物递喂给谁
死神，还是自己？
楼道里仿佛又响起了脚步声

2023.4.28

梦  魇

水面浮出一张脸
带着笑，仿佛也带着香甜
我投以石子
天空破碎
风里荡漾着恶臭

2023.4.29


计25首

作者简介：
谢泽雄：男，汉族，1965年生。重庆市作协会员，梁平区作协常务副主席，《龙溪河》栏目责任编辑。作品散见于《诗刊》《词刊》《星星诗刊》《重庆日报》《重庆法制报》《重庆音乐》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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