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悔

冬日午后的斜阳昏昏欲睡，像个醉汉，
祖州城西北角楼已被呼啸而来的北风灌满。
阴云不知受了什么驱使，一层层堆涌上来，
浓浓的雪意沉重地压上了祖山连绵的山峦。

不一会儿，太祖的陵丘、享殿就在风雪中模糊不清，
耳边只剩下黎谷里咆哮嘶吼的林涛声。
她用那只枯瘦的左手拽紧身上的貂皮袍襟，
但刀剑刺穿般的寒冷依然锋利地扎入每一条松垮的骨缝。

她瑟缩着回头瞅了瞅紧跟在身后的几名“护卫”，
个个脸上的神情都像液泉上的坚冰。
她觉得自己浑身就像一付衰朽的皮囊，
皮囊里的灵魂就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儿。

不，还不如说像是严冬里一棵干枯的大葱，
根枯叶烂，只在心底里还保留着些许绿的生灵。
不是为了继续活着，而是为了做最后的诉说，
诉说给葬在山陵里的夫君，期望他能倾听。

夫君啊！看看我，看看我，如果你此时显灵，
你还能认出你的月里朵吗？
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可怜巴巴的老太婆，
就是你当年心心爱爱的月里朵啊！

那个十四岁就嫁给你，山花般的月里朵啊！
那个英姿飒爽，陪你西讨东征，帮你排忧解难，
与你一起出生如死，赴汤蹈火，叱咤风云，
被人们称为北国第一巾帼英雄的月里朵啊！

夫君啊夫君！听我说啊，
说出我此时内心深深的悔恨。

悔恨当年以替你陪葬为名，杀了那么多文武大臣。
其实完全出自我的一己私心。
一是树立自己在朝廷上的绝对权威，
二是为将来扶立德光继位铲除可能反对的人。

还有一个理由更是难以告人，
我嫉妒那些大臣的夫人们一一
我的夫君已离开了人世，
她们的丈夫怎么还能在人世上生存！

这次祸行造成血海深仇，
更是留下后患无穷。
皇儿德光南征死在北归路上，

众将领拥立孙儿耶律阮为帝就是明证。

一是怀杀父之仇，向我报复，
二怕北归后我砍了他们的头，
像当年杀他们父亲一样，随便找个什么理由。
仇恨和恐惧使他们公然和我作对，
结果是逼得我一再妥协让步，
现在的处境纯是自作自受。

悔恨不该违背你学汉唐立长子继承帝位用心良苦，
耍手腕逼太子倍儿让出了继承权。
扶二儿德光登上大位，
没想到从此把倍儿推进了深渊。

德光他心胸狭隘，不够格局，
对兄长忌妒猜疑，挤兑排斥。
把东丹举国迁移到大辽内地，坏其根基，
又安插心腹暗中监视控制。

倍儿无奈，隐居医巫闾山，
在山顶筑望海堂远望大海消愁解闷。
后来不得不渡海逃往外国，
投靠后唐李氏安身保命。

哪料那后唐也是衰国危邦，
一场战乱，我儿和那昏君败臣玉石俱焚。
可怜堂堂大辽东丹国主，
竟成了流落在异国他乡的野鬼孤魂。

悔恨扶二儿德光继承大位，
原以为他会满足于大辽漫山遍野的牛马驼羊，
管理好东西南北几百万里广袤的土地。
谁料想这小子野心大贪心重，刚愎自用，
垂涎中原土地的肥沃和城市的繁荣，
一心想去攻占，当人家的皇帝。

我曾苦口婆心百般劝阻，
像大鲜卑岭上冲下来的饿虎，谁能拦阻得住？
正赶上那个想当儿皇帝的石敬塘献上燕云十六州，
我儿吃了这块肥肉从此更像中了魔咒。
一再出兵出兵，终于灭了后晋，进了汴京，
冠冕堂皇地坐上了汉皇的龙椅，还改了年号，叫大同。

你知道咱契丹健儿嗜血凶残的天性野蛮，
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尽显兽行。
中土百姓忍无可忍到处聚众反抗，
契丹官兵反倒成了人家追击猎杀的野兽山牲。

我儿这才知道中原的皇帝没那么好当，
契丹人在中原水土不服，难住久长。
这才想起北国辽阔的草原和浩翰的林海，
想起潢水两岸逍遥游牧的美好时光。

于是起程北归，北归啊北归，
北归的路途变得惊恐仓皇。
去时一尊响铮铮的钢男铁汉，回来时，
我儿啊！竟变成了一具干尸，浑身白花花的盐霜。

又一个儿子命丧他乡异国，
又一个儿子成了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
哥俩个的游魂如果在暗夜里偶然相遇，
不知是怒目相向，还是抱头痛哭！
如果当初让大儿当皇帝二儿作元帅，
文治武卫，我大辽的国运或许真是如火如荼。

悔恨孙子阮在德光灵前继位，
我不该心胸偏狭和他对垒。
差一点造成惨烈内讧，
使刚刚完建的大辽江山崩溃！

更不该纵容那个不得人心的三儿李胡谋反，
受牵连蒙罪，被幽禁在这祖州，成了阶下囚。
毁了一世英名，愧对契丹万众，
更愧对夫君你当年的无尚恩宠!

夫君啊，我再也不是你当年可亲可爱的月里朵，
我是罪孽深重，众叛亲离的述律平！
人世已把我无情抛弃，
就连肤发、脏腑、血脉筋骨也不再把我怜惜！
不知身卧祖山灵寢里的夫君啊，
还能不能把我收留！
       注：1．黎谷，辽太祖陵所在的山谷。2．液泉，黎谷中的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