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蜘蛛（组诗节选）

石榴蜘蛛

别来可好

浊泥塘透明鱼身体里有心有刺

海棠间漏下的阳光有灵有渊　有马上高高兴兴的好姑娘

那些扑翼的花和虫哪里去了

青山枯黄　轮廓线不变

童年角落

比我爱得更多的人

星星都不会瞧上一眼

你走过来走过去地栽种

像故事中的老狐

故意挑破伤口

写悲伤的稻草和角落

哦　你们

忠于童年的时刻越来越少了

像赤脚的青蛙

披着荆棘游荡

也不跟我说话

从未酿造的情爱

让我觉得危险

热土

关于桃金娘的夏夜　你说出了

水的表情和千米外风干的茎梗

泥根里弯曲的犄角在玷污中

保存着光 保存着火的呼唤

伸出手就够着你

此生最耀眼的

向阳的花冠　那些侧耳倾听的胡髭

万物的叶尖涌向彼此

用大海藏了你丰饶的珍珠　天空

假如你无法用大海思考

至少歌唱吧　但我不能告诉你

我　我正等着冬天爬上我的衣袖

写最后地老天荒的爱情火焰

回声　脚印　回忆　毁灭

确实我疯了

但那并不容易

我爱无法理解的事物　爱无法原谅的事物

那是给火的稻草

荒凉的石头如此荒凉

一个寻常的风流也没有

是不是已经老得没法让我分段写例外了

水缸（节选）

小时候家里有一口大水缸

夏天的时候有盖

冬天没有 冷风很干净

没人的时候 它安静得就像死去

春雨的季候

它晃着满满清水　不舍昼夜

那是屋檐兽头流下的浑浊雨水

像一张水墨画

画中有少女好看的面容

只一刹那 就完成了落花的清澈

很快夏天到了

有时是燕子　有时透粉羽翅的青色虫子

飞到一碟咸瓜　一碗白粥的家里

说着脱胎换骨的意思

一弦一柱

你是真的吗？时间的白发不声不响落下

我还没把乳牙种活

你们来了又有什么意思

一根被压弯的枯草站起身来　为雪夜

合上美人身轻如空的盖子

养蚕记

桑树专注于春蚕受孕而成的秘语

含盐的小手无知地

追枝上夕阳最后落下的角度

一种稀奇　是早春寒冷的铁石心肠

你意义不明的节令

让我炽烈的胸膛涨大

挂满露水　快快出门赶在小红前面采摘桑花

早春我常为了没有桑叶气得大哭

听见了蚕花开的叫声

两袖的方言　无声地长成了坡上的强盗和树

带我随便落到哪里去吧

被空腹的蚕宝追赶着

我的眼睛早已看不清

去年你振翅出茧的沙沙秧歌

你是要哭一哭的

飞鸟慢声声又能飞出什么样的早日桑情

南窗北窗的蚕匾为你挂着无数饥饿的月光

饱了归你　饿了摇来摇去的脚步

也归你

其实幼蚕的饥饿也不是你的我的

它有你做梦也无法到达的夏天

“头条诗人”总第897期，《诗歌月刊》2023年第12期

杨键

冷冰川写诗我是很晚的时候才知道的，过去只知道他做黑白绘画，直到最近他把他编好的诗集发给我，我才真真切切地知道他确实是写诗的，而且从八十年代就开始了，直到跨世纪这二十来年都有作品。这么漫长的写作生涯应该是个老牌诗人了，但他仅仅编选了九十九首，使我自身感到惊奇的是，这九十九首诗我竟然读了二十来天时间。他的诗不是那种一望即知的诗，而是要反复阅读的那种。换一句话说，他的诗是有门槛的，这个门槛是由他独特的人生经验，独特的个人性格与久远的教养形成的。是的，他的诗有性格，就像他的那些“刻墨”一样，经年累月，那画中的少女没变，而她周遭的环境却经历了深刻的变化，他画的是那深刻的变化，他写的也是那深刻的变化。

我只见过两回冷冰川，他高高大大却是一个特别羞涩的人，甚至有些木讷，其实是异常灵敏，这些在他的诗里都内化为一种惭愧、羞愧的品格。惭愧、羞愧、木讷现在很少能见到了，而在他的诗里羞愧和惭愧却经常出现，像他的日常用语一样，他的诗里有一种江南人的婉转娟秀，有一种江南庭院的讲究与格局，有一种温润的期望。但都被他诗里丰盈的叹息遮蔽了，他得失去婉转才能赢得婉转，他得失去温润才能赢得温润，正如后来（1990年代初）他去了荷兰，他得失去故乡才能赢得故乡，他得失去语言才能赢得语言，因此我们才能在他的诗里收获他崭新的语言，收获他对故乡的新见。在这方面他有两首诗最具代表性，一首是《新年》，一首是《左耳——看梵高》，第一首是写雪的名篇，第二首是写梵高的名篇。写雪，写梵高的太多了，这两首绝对是其中的佳作名篇。他过去失去的都在这两首诗里得到了，婉转，温润，语言，故乡，都重新回来了，他在异乡里认出了故乡。这是通过失去获得的。他在荷兰写的诗竟有一股浓浓的江南雨巷的滋味，这很奇怪，为什么在异国反而可以进入故乡？为什么在异国才可以捕获母语？这是我要说的冷冰川诗歌的第一个特点。

荷兰夜的大雪/扎根似的横穿麦田/像天鹅出现在天鹅湖上/牛舌的表情盯着隔世的大街/骇人的深入/张开的手抵着乌鸦谈心/徒劳地抄袭大海的样子/洗濯我不知名的死难和粗糙骨肉/请让那些焚身的幽灵通过/窗外的石墓、荆刺、牛、草站了起来/看我独自留门的江东江南/和我在雨后一团火似的秘密谷种和庄重/我在异乡从不唱歌/从不留下/离去时找不到的东西（《新年》）

第二个特点是他的声音，他诗歌的声音同他日常生活里的声音很像，那就是他的声音里有他人。这是难得听到的声音，人的发声大抵只有自己，难得听到这种有他人声音的声音，而诗歌的奥秘就在声音，冰川的日常声音决定了他会成为一位诗人。他诗歌的声音不是那种快速的，而是很慢的，每一句都要停留很久才移动到下一句。他是个画画的，他知道画画要渲染，诗自然要渲染，他的声音有如花的感觉。

但冰川诗歌的第三个特点，也是最大的特点还是他诗歌的难解与神秘，他的诗难解是因为没有人到过那个地方，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到达，因此新的命名就发生了，前提是他必须到过那个地方，才能把路上经过的再说一遍。新诗时间虽短，但已经太熟了，冰川是一个生僻的诗人，他很生，你要用心去读，一遍遍读，才知道他的好。好诗人与好画家其实是一样的，就是他们是陌生的，又是合情合理的，是从未见过的那种陌生，与从未见过的那种合情合理，需要慢慢阅读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这里，写诗的不是手，也非头脑，这是真的自由，这就是冰川诗歌难解与神秘的缘由。他的诗要么写给自己，要么写给悠远的时间，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他的诗因为从未示人，所以有一种年深月久的冷漠、深邃与难解，每一个字词因为窖藏过久而孤单落寞，十分与众不同，一股陌生的气息挥之不去，主要是因为那些诗在孤独里浸润得太久，当它们出现在白纸上的时候，却像是湿壁画一样。对，就是湿壁画，读冰川的诗有这个感觉，是孤独和孤独所抵达的专注生下这些诗，没有孤独和专注没法读这些诗。你得长久注目才能知其大概，就像我们长久地看一座山，它虽然默不作声，但你看了许多年也不知其意何在。他的诗究竟是写给自己的还是写给他人的，这都不重要了，也不必分清，也许本来就不清晰。他的诗也许是写给灵魂的独语，每一首都有宽度和厚度，哪怕最短的一首也是如此，面容冷淡，诗心却是一个燃烧的梵高，除了诚实、干净、羞愧，别无其他。好诗其实没有答案，但它让你着迷，一生追随。

美丽的世界是榫卯结构的，不是钉子一蹴而就的，一首诗同样如此。

冰川写的较为显而易见的是生的神秘与生的庄重，他的画是黑白的，他的诗是彩色的，他有不动于心的根本，因此让那赤身的邮差跑得越远越好，跑遍四面八方才是他的用心所在，他代表着自在以及自在之后的使命。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