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 姓王,字浩之,1947年5月生,山东省东阿县人。新疆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华诗词学会发起人之一,第二届、第三届副会长,现为顾问;新疆诗词学会创建者之一,现为名誉会长。出版著作有《清代西域诗研究》《天山东望集》等20余种。
【内容提要】我国当代诗词界,新疆异军突起,形成“天山诗派”。此派领军人物,众口皆推星汉。星汉诗词自觉接续西域汉诗传统,拓展题材,结构宏阔,创造新境,自成高格,在全国诗词界影响出众。本文就其新近出版《天山韵语》略作论述,以期对新疆乃至全国诗词创作的发展,有所裨益。
一
新疆在古代,人们用狭义的西域称谓它。它以奇异的山川地貌,独特的民俗风情,多种文化的交汇,孕育了一种流动的艺术生命,产生了我国文学史上独树一帜的诗歌作品,学界名之为“西域诗”。
西域诗无论从语言载体、流通方式,还是民族成分、诗人构成,其复杂多样程度,远远超过我国任何区域性文学。而内地汉及满、蒙等人物西出阳关用汉语作为载体留下的篇什,则直接润泽了新疆当代诗词创作,使之形成“天山诗派”。此派领军人物,疆内疆外,众口皆推星汉。
星汉,姓王,1947年5月坠地在山东省东阿县。文化营养并不良好的父亲倒给他起了这么个颇为风雅的名儿,后又有学界长者赐字“浩之”,与“星汉”倒是非常般配。他少年时代便带着齐鲁大地所蕴含的深厚传统文化基因,随亲到了新疆。稍长,怀揣一本胡云翼编《宋词选》①,走在陕、甘、青、新的铁路建筑工地上,主、客摩肩,碰撞出诗的火花。究竟何时何地被诗歌女神暗恋,他似乎不曾储存在记忆的仓库里,总之,写诗填词早已成了他的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生命存在。他的作品有专集问世,更散见于全国大大小小的诗词刊物,一些名篇佳句还被镌刻在名胜风景区内。现在他社会身份也多了、高了,担任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新疆诗词学会常务副会长、中国散曲研究会理事,《中华诗词》编委,中华诗词学会挂牌在全国招收学习写作诗词的学员的导师之一。然而,花香总是在墙外,周围人眼里仿佛没有这个诗人存在,因为他不标榜、不炫耀、不做作,毫不掩饰自己喜欢美女和孩子,活在现实与浪漫之间,自然而又真实。岂知那正是生命本质所显示出来的至深情感,诗就孕育其中:美女是美,孩子是真、是善。
星汉一身二任,诗人兼学者。他教授古典文学,是西域汉诗研究专家,出版多种学术著作。创作感悟所收获的独到审美眼光使他的学术研究常有新意发现,学术研究所探索的创作秘密的理性更促成他的诗词自觉践行通变。年前由作家出版社推出他的《天山韵语》②,其《后记》有云:“新疆是养育我的地方,我热爱新疆。模仿前贤,写点儿东西,以证新旧之变,这就是《天山韵语》要出笼的初衷。”出语平和而自信:接续西域汉诗之前贤,奉献出新品。
二
检阅西域汉诗走过的历程,以唐始,诗人躬践斯土者有骆宾王与岑参,元代有耶律楚材和邱处机,明有陈诚,降于有清,以吴蔼宸《历代西域诗钞》和星汉《清代西域诗辑注》所收诗家计③,几近百人。这些亲历西域者,多为官员和流人。他们读了万卷诗书,当踏上梦境般的万里路时,“物色之动,心亦摇焉”④,遇景即书,涉笔成趣,以新奇壮美的格调,为中国古代诗歌史增添了新的篇章。
前代诗人经行之处,从“点”上来看,是当时的一些“城市”和一些较大的村镇。从“线”上来说,西出阳关,进入西域,到今天的乌鲁木齐,主要走了两条路线:一是天山南路,和今天的兰新铁路走向近似;一是天山北路,就是在哈密翻越天山至巴里坤,经阜康、米泉到乌鲁木齐。由乌鲁木齐向西,一般来说,终点就是伊犁,其走向与今天的乌(乌鲁木齐)伊(伊犁)公路相当。由乌鲁木齐向南,必经吐鲁番,然后围塔里木盆地,走个马蹄形,归路亦复如此。清代阿克敦带领的“中央使团”和准噶尔地方政府“和平谈判”,从北京西行,取道乌里雅苏台,翻阿尔泰山,到达伊犁。由伊犁翻穆苏尔岭至阿克苏有条险路,除清诗人景廉因公干经此外,尚未见其他诗人路过。北京师范大学李修生教授序星汉《清代西域诗辑注》谓:“为增强真知实感,星汉行程两万余里,到处踏访,清代诗人所经之处,其后也大都有星汉的足迹。其考察均系自备资斧,殊为不易。”星汉重走前人路,更不断走着前人未曾走过的路,体验,感知,思考,努力获取、积累一种历史意识即传统和对传统的发现,为做学问,更为写诗。西域诗人较之星汉,毕竟来去无定,居时有限,走马看花,雾中观景,自难平平安安冷冷静静入乎其里,对西域了解个真真切切,完完全全。诗虽是天才心灵的产物,但心灵感性的沉积却远非心灵自身所能提供,何况,不经过相当过程升华的感性即使进入审美领域也很难成就作品佳境。星汉走进新疆46年,即《天山韵语》所写景点,已遍及今日新疆所有地州。新的天、新的地、使他能静下来,慢下来,长期地、不断地、反反复复地去发现和捕捉景物中显示意义的瞬间和细节,大大拓展西域汉诗的空间。书中诗作最早为1976年,最晚为2005年,时间跨度亦长达30年之久。“风色催开襟抱”(《西江月·游赛里木湖》),“胸中豪气开张”(《西江月·伊犁河南岸观叼羊》),“我把湖光姿色,编作花环顶戴,且看满头诗”(《水调歌头·游天池》)。星汉诗词超越前人所写之地、之景、之人、之心,也就势为自然、顺理成章了。
三
游历广了,了解透了,情感深了,思绪远了,星汉诗词便以此展现出了一种宏阔的结构。
描绘西域雄峻的山川、奇异的风光是每位亲莅西域的诗人必作的题目。无论是赴任者还是赴戍者,出关之后,车中马上,流连万象,将尽收眼底之沿途景色吟咏不绝,一首首诗组成一个个镜头,移步换景,赏心悦目。“天山诗派”接续前贤,用新的笔墨从容有致地扩展西域风光的新的诗卷。《天山韵语》中的这类作品最能见出星汉所付出的劳力。他写景大有呼风唤雨之势,不为景役,剪裁随意,常常在一个小镜头内组装出一幅远大的画幅。画面简炼写意而少作工笔。试看《沁园春·重登喀纳斯湖观鱼亭》和《过沙漠公路》:
塞外新秋,我又重来,笑倚雪山。正冰峰直上,青天湛湛;瀑流倾下,白浪悬悬。荒草拦腰,闲云遮路,不放游人再溯源。回眸处,瞰松林毡帐,犬吠雕盘。
区区恩怨如烟,更远拓诗疆随牧鞭。想挥风送韵,江河联句;行杯对日,泰华张筵。两宋苏辛,三唐李杜,振羽谁曾至此间?微吟罢,但凭高酹酒,总觉清寒。
今日有劳方向盘,迷濛划破指和田。
远沙风里推千浪,大路空中挂一弦。
喇叭鸣时冲碧落,日球坠处溅黄烟。
昆仑山下良朋待,夜煮冰川火正燃。
喀纳斯,新疆一处中外罕有比肩的天然风景,令诗人们纷纷为之折腰,无不浓墨重彩地描绘。星汉新秋重来,“笑倚雪山”,脚踩荒草,头顶青天,冰峰、瀑流、白浪、松林、毡帐……,一股脑儿铺展在面前。闲云舒卷,思接千载,“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⑤。长江黄河,岱岳华山,俱到笔下;唐宋两代,李杜苏辛,也来凑趣。古人与今人,中原与塞外,历史与现实,自然与社会凝聚成一个有机的诗的整体,一个巨大的审美空间。结尾一句“总觉清寒”,收得巧妙、收得含蓄。诗人在喀纳斯湖岸边山崖最高处的观鱼亭俯瞰,秋岚透骨,即使有杯中之物,怎敌他高处风急。“清寒”首先是切肤实感,但“总觉清寒”更是诗人对人生、对历史的感悟,一种半是清朗半是寒凉的人生无奈心理,人性自然的流露。20世纪末建成的南疆沙漠公路,横穿人称“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是一道人造的亮丽风景,顶绝世界。远沙似浪,随风千里;大路如弦,高挂云空;车鸣碧落;日坠黄烟。在诗人笔下,它连天接地,何等壮伟、辽远!“夜煮冰川火正红”,气势博大,神思妙想,给人一种企盼,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
星汉同历代进入西域的诗人一样,多有表现保疆卫土的作品。有将士平叛的艰难:“马啮石,旗卷雪;千帐里,灯明灭。想戈挑泉出,剑挥山缺”(《满江红·登岳公台,步岳飞韵》);有歌颂上层人物的英明决策:“想得公主来归,天骄携手,拭净乌孙月。后续丝绸遥万丈,西域中原扭结。察合台汗,乾隆皇帝,剑保舆图阔”(《念奴娇·伊犁河感怀》);有痛惜领土的丧失:“牛羊背上夕阳多。炊烟缭绕处,是我旧山河”(《临江仙·登巴克图瞭望塔望域外》);更有对企图分裂祖国者的警告:“却笑封狐黠鼠,也欲张牙弹爪,说梦闭双眸。寸土自先祖,谁敢裂金瓯”(《水调歌头·临霍尔果斯界河》)。它们的共同特点是作者在结构思维上善于将时间的长度注入意象,重在过程的寻求,从而增强了诗的容量。七绝《中蒙边界塔克什肯登瞭望塔》则调换视角,从空间的广度上传递诗情: 布尔根河远启扉,青山一字作门楣。清风也晓睦邻好,北往南来自在吹。 塔克什肯在新疆青河县阿尕什敖包东面。布尔根河发源于蒙古国,流入我国乌伦古河。此绝运用比兴手法,借助山、水、清风的意象,道出中蒙两国的睦邻关系。
历代诗人笔下的西域人物,大多为有功于朝廷的军事上的“边将”,如岑参的《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歌颂封常青,耶律楚材的《西域蒲华城赠蒲察元帅》歌颂蒲察,舒敏的《公将军较猎即事》歌颂保宁,周先檀的《前队进扎滋泥泉,和圃督帅督师亲住,余趋送于济木萨城西,即景口占》歌颂金顺⑥。(星汉的目光更多落在社会广大人群身上,并以宏大的视野去观照。《望海潮·谒马赫穆德·喀什噶里墓》一词,即是对《突厥语大辞典》的作者马赫穆德·喀什噶里的“万里山河,千秋文字,满书囊”给予高度赞扬;《谒尤素甫墓》对《福乐智慧》的作者尤素甫·哈斯·哈吉甫“泉涌连思路,云来接翰芒”的由衷钦佩;《南山哈萨克老牧人闲话》则是对老牧人居处“晴烟遥指处,毡帐又新家”的向往。下面一诗一词云:
《满庭芳·谒阿曼尼莎墓》
芳口词成,君王心动,乍离白屋樵家。一身灵气,日日透宫纱。多少青山绿水,都凝作、曲调咿哑。庭阶上,琴弦风起,指下落梨花。
年华,悲逝早,一抔黄土,十里苍葭。有翅护坟茔,万点归鸦。我把深情捧出,披青草、远拜天涯。高城外,祭诗遗响,袅袅入残霞。
《英吉沙赠维吾尔陶者》
九分黄土一分水,手里山河已改形。
昨夜不言操作苦,泥壶装入半天星。
词中的阿曼尼莎(1534-1567),是叶尔羌汗国维吾尔族木卡姆学家和女诗人。她8岁丧母,其父马赫木提为民间艺人,以打柴为生。阿曼尼莎13岁时,国王拉失德微服入其家,有感于其诗才与弹奏,纳为王妃。34岁时早逝于难产。有《乃斐斯诗集》和“依西来特·安格孜”木卡姆乐章传世。其墓在莎车县城东。词的上阕以优美的语言,对阿曼尼莎的出身和技艺给于描绘,下阕除对艺术家的英年早逝表示惋惜外,流露出异代祭奠的感慨。七言绝句作于1992年,当时的英吉沙县城里仍有以泥土做陶具的匠人,常常工作到深夜,“泥壶装入半天星”,形象、生动地写出了劳作的艰辛,韵味深长。而“手里山河已改形”,更是起句高远,令人遐思,回味,维吾尔陶匠兄弟的普通工作,也同样具有“改造山河”的意义。
无论艺术的创造者,还是普通百姓,作者主要着眼于将他们放在广阔的背景上结构运思,从而作出历史的定位和评价。这在反映屯垦的诗篇中也许更为鲜明。当星汉在石河子见到军垦第一犁的塑像时,不禁感慨中来,写有《石河子广场军垦第一犁塑像》一律:
肩索遥牵晓日移,汗浆洒处即春泥。
大旗影动金沙远,壮志歌翻碧落低。
边塞长流千道水,荒原初报五更鸡。
棉云稻海景无限,都自当年第一犁。
诗一开端,便阔占地步,融进力度和时光两个悲壮的元素,遂使全诗有了全幅感和纵深感。而承接也很开拓,当年创业者的艰难,创业者的气势,创业者的收获,今日诗人所见到的景象,栩栩有致,娓娓道出,56个字里包容了数百万兵团人五十年来的丰功伟业。随着农业的迅速发展,水利设施也应运而起,大型水库,遍布全疆,皆为前代所无,其《参观乌鲁瓦提水利枢纽工程》这样写道: 亲见今朝人胜天,坝垣高筑绿畴牵。四围峻岭刺天破,百里平湖拔地悬。乌鲁瓦提收乱水,玉龙喀什汇和田。长风流韵无遮处,我在昆仑最上边。 此律以流丽的语言、工稳的对仗,恢宏的结构,写出乌鲁瓦提水利枢纽工程非凡的气势,而作者屹立昆仑之巅俯瞰历史的形象也随之显现。
四
诗乃传达诗人生命的一种存在。《天山韵语》无论写景抑或咏物都流宕着作者强烈的生命意识,“料得明朝溪涧水,出山又作不平鸣。”(《夜雨宿西天山白石峰下》)连流水也化作生命的呼喊。至于千古不尽的人生苦短的感叹,怀才不遇的悲凉,更散漫在大雪中:“茫茫天地外,何必问前程”(《奎屯道中》),在大雾里:“前程都是雾,况自雾中来”(《辞塔城道中遇雨雾》),在冰川上:“高寒不识青云路,但摄冰魂寄梦遥”(《己卯夏登冰达坂望一号冰川》),在春来雪消时:“却恨春来晴日照,只消山雪不消愁”(《边塞清明》),在山中得石处:“今日苍天何用补,依然西北伴山寒”(《昆仑山中拾得五彩石数枚,感赋》)。凡此决非所谓消极颓废之情绪,相反它是潜存的生命充盈和旺盛之表现,一种乐观的生命哲学,作者在孤独与困惑的交织中思考着前程,思考着人生,充满昂扬的心志和不甘老大的气魄:
《塞外白杨》
风霜久历望青云,古道遥排过玉门。
心欲参天天不到,身躯长挺志长存。
《西江月·宿喀纳斯河畔》
一片板桥残月,几堆鄂博轻幡。满河雪浪梦中寒,知是华年去远。
不叹天涯老大,长留情性痴顽。松涛倾绿响千山,似把霜丝暗染。
七绝可以说是作者抒发个人情怀的“白杨礼赞”;《西江月》词则是作者“不信东风唤不回”⑦的呼喊。这类诗作物我相融,难分彼此,自然现象已上升为哲理,人生感受也已转化为生命的理性反思。星汉诗中类似这样的作品还有不少。再看一首七绝:
《吐鲁番过火焰山戏作》
妖猴借扇枉相传,未必死灰无复燃。
因在人间最低处,便将窝火怒冲天。
诗人暗示一个道理:生命不会在压力下屈服,倘若长期“在人间最低处”活着,必然怒气凝积,早晚会冲天爆发。
诗用瞬间把握生命的永恒,每个诗人以内在与外在的因素相殊而构成属于自己的把握方式,从而使作品有了不同特色。星汉诗词,即以清新雄奇,自成高格。换言之,他的诗词由四种生气所灌注,即清气:如“目送呼群回塞雁,翅翎犹鼓汉时风”(《轮台路上》);新气:如“马蹄过后留新绿,几点穹庐浴夕阳”(《裕民路上》);雄气:如“遍体自烧犹未尽,下烧红柳上烧云”(《火烧山》)和奇气:如“扇镰挥起落青云,长啸一声山外闻”(《天山见哈萨克打草者,戏赠》)。再读《行将军戈壁,先晴后雨》和《念奴娇·登铁门关楼》:
车载遐荒梦,悠悠总不休。
苍天垂四野,红柳自千秋。
日落留余韵,云飞起暮愁。
萧骚拦路雨,清冷到心头。
凭高眺远,看巨沟横处,天山深割。山骨高撑千仞外,苍鹘一声遥没。数叠云涛,千秋雪韵,都向青天抹。满河豪气,荡开大漠流泄。
算我行遍天涯,关门屡叩,惯抱驼铃月。前代健蹄留石火,聊供登临斜瞥。公主情多,岑参句冷,任绕骚人舌。但馀沙枣,无言香透崖铁。
从这一诗一词中,我们看到星汉诗词笔力清壮顿挫,结构波澜迭起,恢宏雄放的气势寓于明朗晓畅、收放自如的语言和整饬的句式之中。前人的爱情诗词一般都写得深婉密丽、旖旎轻柔,但星汉这方面的作品却与之相异,如早年所作《塔什萨依沙漠书楣卿姓名》:“黄沙堆上满芳名,风起却教天上行。一路不须多苦忆,抬头即可见卿卿。”构思巧妙,同样具有清新雄奇的艺术风格。豪放不拘之个性,爱憎分明之情感以及对诗歌唯美境界的不倦追求,种种因素的互相作用,遂造就星汉诗词的这种独特的风格。这种风格的形成,当然也沾了“我们新疆好地方”的光,其理一如刘勰所论“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 ”⑧在诗词里,我们看见,星汉已经完全“消化”了西域的各种事物,并将之与自己对人生、历史、宇宙的体验与情感密合起来,诗人和诗作两个生命构成了一个艺术整体。
五
诗人的生命在诗之中,诗的生命在语言之中。“语不惊人死不休”⑨乃是古今真正诗人的生命追求。星汉诗词的语言生命力突出表现在:
比喻新,不袭用前人已用的设譬,如“一鹰惊去疾如箭,射落残阳一捧红”(《丝绸古道偶成》),落日苍茫中的鹰飞之疾,于斯可见;“万岭松涛交响乐,一河雪浪远征军”(《过阿尔泰山》),摹“松涛”之动听,“雪浪”之壮观。“交响乐”是现代音乐,“远征军”是外国历史,古人无缘取譬,但星汉大胆突破取其听觉上的恢宏和视觉上的震撼,不亦宜乎?“白云片片湖中影,疑是羊群草上移”(《赛里木湖书所见》),以羊群喻湖中之白云,“就地取材”,无捻须苦索之苦,有信手攀花之妙,亦觉妥帖。合理的夸张和想象,如《雅马渡书所见》《巴克图路上》二绝:
乌孙山雪与天齐,河岸青苍日渐西。
饮马姑娘风落影,英姿随浪到伊犁。
难耐桃枝出短墙,欲拦行客说春光。
平畴一望三千里,自有高天雁翅量。
前一首中“雪与天齐”是一般的夸张,倒也平常,此为起笔常用之法。后两句突兀而起,饮马姑娘的英姿竟然能够投影于河水,流芳至伊犁,夸张得新奇而大胆。姑娘之美,河水之长,相映成趣。后一首草原之广,苍天之高,尽收眼底。“英姿随浪”“雁翅量天”,都是夸张想象的结果。
诗词创作是戴着镣铐跳舞,诗词的格律使很多初学者、爱好者对古典诗词虽心有羡艳但往往最终面对诗门逡巡良久不敢擅入。甚至许多在诗词界腾挪多年的作者,面对格律也时时感到束手束脚、捉襟见肘。星汉对诗词格律的掌握却可以说达到了得心应手的纯熟境界。先看对仗。一般来说,律诗对仗的工拙,关系到律诗的存亡。对仗中,颜色词、方位词、数词、联绵词、专用名词、双声叠韵、名词中小类各自相对,均称工对。人世间事物千差万别,“运用之妙,存乎一心”⑩。且看:“骏马奋嘶千岭绿,牧歌远带一湖蓝”(《赛里木湖》),有数量词、颜色词两两相对;“柴门水柔弱,雪岭月苍茫”(《宿果子沟外农家》),有双声对叠韵相对;“白云来眼底,绿苇荡肩头”(《斯腾湖垂钓》),有名词形体小类相对;“窟中般若声犹润,壁上琵琶指未凉”(《重游克孜尔千佛洞》),有联绵词相对;“钟声无奈沉西寺,雄气依然起北庭”(《访北庭故城》),有方位词相对;“情操今日夸王蔚,魂魄前身即李冰”(《谒王蔚墓》),有专用词人名相对;“遥看穿大漠,恐是入天河”(《游乌什柳树泉,夜宿泉边》),此为流水对。“乌鲁瓦提收乱水,玉龙喀什汇和田”(《参观乌鲁瓦提水利枢纽工程》)一联,前四字均为维吾尔语译音相对自不必说,后二字偏正词组对专用名词,看似不甚工,但作一番别解,自有其妙处:“乱”“和”自是反义词相对,“水”“田”相对,又是名词地理小类相对了。
诗与歌相伴而生,歌求悠远,诗追和谐。和谐的最主要手段就是韵脚叠压,以求韵味之连绵不绝,可以说,诗与其他语言艺术主要区别在于韵之有无,古典诗词于此更为讲究。从语言学的角度看,韵是否和谐(押韵),只能就一时一地讨论,时间空间的变化,必然彰显旧的“和谐”的不和谐。明代陈第就说过:“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变革,音有转移,亦势所必至。” 变革和转移,是时代发展的必然。今天作诗词究竟该如何用韵,近年来已经引起诗词界的高度关注和热烈讨论。星汉《天山韵语·后记》中发表了看法,自成一家之言,可供诗人和论家思考。
六
遍览星汉《天山韵语》,感觉其缺陷有三:
一是有些诗词意蕴发露无余,推敲、剪裁的功夫略嫌不足。如:“燕子山前九眼青,长教春色驻边庭。柳枝却蘸清池水,洒向游人似雨零”(《乌什九眼泉》);此诗造语生硬费力,似是没活找话,当是为迁就韵脚所致。
二是有些律诗中间二联摆在同一个水平面上,四联之间缺少起承转合的变化。《毛泽东岭》颔、颈两联为:“星斗织空垂大漠,云霞覆体接昆仑。目迎红日九州晓,手撒青山万马奔。”把“星斗”“云霞”“红日”“青山”诸词摞在一起,重复累赘,颇觉费辞。
三是《天山韵语》中,其体式除词外,诗仅绝律二体,不见古体和歌行。有些题目如用古体和歌行来作,显奔放排奡,也许效果更好。
注释:
①胡云翼:《宋词选》,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2年。
②星汉:《天山韵语》,作家出版社出版,2005年。本文所引星汉诗词均见此书,不另注出。
③吴蔼宸《历代西域诗钞》,新疆人民出版社,1982年。星汉:《清代西域诗辑注》,新疆人民出版社,1996年。
④⑧梁·刘勰:《文心雕龙·物色》。
⑤宋·王安石:《杜枝香·金陵怀古》。
⑥以上诗作分别见于《历代西域诗钞》和《清代西域诗辑注》。
⑦宋·王令:《送春》。
⑨唐·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
⑩宋·岳飞:《宋史·岳飞传》。
吴文祺、张世禄:《中国历代语言学论文选注·毛诗古音考》。
(此文原载《新疆师范大学学报》2006年第2期;本文作者:王佑夫,1939年生,四川巴中人,现为新疆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李志忠,1965年生,新疆若羌人,现为新疆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编辑:邢建建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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